第七十八章:芒种


”河生说,“您教我写字,是我的老师。老师如父,我早就该认您了。”

    周老师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握住了河生的手。他的手枯瘦如柴,骨节突出,青筋暴露,但他的握力还是很大,像一把钳子。

    三

    6月3日,河生去医院看周老师。周老师又住院了,这次是肺炎,挺严重的。医生说老人年纪大了,抵抗力差,恢复得慢。河生走进病房,看到周老师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发紫,眼睛闭着,呼吸很重,胸口随着呼吸起伏得很厉害。他坐在床边,握着周老师的手。

    “周老师,我来看您了。”

    周老师睁开眼睛,看到河生,笑了。“陈老师,你来了。”

    “来了。”河生说,“您感觉怎么样?”

    “还行。”周老师说,“就是没力气,吃不下东西。”

    “那您要多休息,多吃东西。”

    “好。”

    周老师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递给河生。是一支毛笔,笔杆是竹子的,已经包浆了,油亮油亮的,笔头是狼毫的,还带着墨香。

    “陈老师,这支笔跟了我六十年了,送给你。”周老师说,“你要好好写字,好好做人。”

    河生的眼泪流了下来。“周老师,我一定好好写字,好好做人。”

    “好,好。”周老师说,“那我就放心了。”

    河生把那支笔握在手里,笔杆还带着周老师的体温。

    四

    6月5日,芒种。夏天的第三个节气。

    河生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黄浦江。江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像轻纱一样笼罩着水面。风吹过来,带着一丝暖意,还有栀子花的香气。梧桐树的叶子密密匝匝的,绿得像泼了一层油。墙角那棵石榴树结的小果子又大了一些,青青的,硬硬的,在风中轻轻摇晃。

    他想起小时候,芒种这天,母亲会做一种叫“芒种饭”的吃食。用新麦磨的面粉做成面条,配上鸡蛋、青菜、肉丝,一碗热气腾腾的。母亲说:“芒种吃面,一年不断。”他问:“为什么?”母亲说:“老一辈传下来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吃了,一年果然丰衣足食。

    上午,河生去了船厂。第五艘航母的命名仪式就要到了,他想再去看看。航母静静地停在码头上,灰色的船体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工人们正在做最后的准备,有人在挂横幅,有人在布置会场,有人在调试音响。河生戴上安全帽,走上了航母。甲板上很干净,防滑涂层在阳光下闪着光。拦阻索、弹射器、升降机,所有的设备都安装完毕,整装待发。他走到舰岛下面,仰头看着舰岛。舰岛很高,有十几层楼那么高,灰色的涂装在阳光下闪着光。

    “陈总,您来了。”李晓阳从舰岛里走出来。

    “来了。”河生说,“明天江江就回来了。”

    “您儿子?从美国回来?”

    “对。”河生说,“读完了博士,回来找工作。”

    “那太好了。”李晓阳笑了,“你们一家能团聚了。”

    “是啊,团聚了。”

    河生站在甲板上,看着远处的黄浦江。江面上有几艘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悠长而低沉。

    十

    6月15日,河生接到了周老师儿子的电话。电话是从美国打来的,声音很急切。

    “陈先生,我父亲怎么样了?”他问。

    “不太好。”河生说,“在ICU,医生说可能撑不了几天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周老师的儿子说:“我买了明天的机票,后天就到。”

    “好,路上小心。”

    挂了电话,河生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黄浦江。江面上有几艘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悠长而低沉。他想起了周老师,想起了那支毛笔,想起了周老师说的话——“陈老师,你是个好人,好人一生平安。”他现在不知道该不该信这句话。周老师那么好的人,却要走了。好人,真的能一生平安吗?

    下午,河生又去了医院。周老师已经从ICU转出来了,医生说病情稳定了一些,但还是很危险。河生走进病房,周老师正半躺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心经》,一页一页地翻着。他看起来比前两天好了一些,脸上有了一点血色。

    “周老师,您感觉怎么样?”河生问。

    “好多了。”周老师笑了,“阎王爷不收我,说我还没活够。”

    “那就好。”河生松了一口气。

    “陈老师,我跟你说个事。”周老师放下书。

    “什么事?”

    “我想回老家。”周老师说,“老家在苏州,太湖边。我想回去看看。”

    “等您好了,我陪您去。”

    “好。”周老师说,“你陪我去。”

    他不知道周老师能不能好起来,但他愿意相信周老师能好起来。人活着,就得有希望。没希望,活着就没意思了。周老师有希望,他就有希望。

    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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