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归乡


送林雨燕去镇上——她在镇上的旅馆订了房间。两个人走在路上,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得路面发白。玉米地在月光下黑黢黢的,风一吹,沙沙地响。

    “你明天走吗?”河生问。

    “嗯,明天下午的火车。”

    “那明天上午,我带你去看黄河。”

    “好。”

    两个人走了一会儿,到了镇上。旅馆很小,就几间房,在一栋二层小楼里。河生送她到门口,说:“早点休息。”

    “你也早点回去。”她说,“路上小心。”

    “没事,我走惯了。”

    她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握了一下他的手。她的手很软,很暖。然后她松开手,转身走进旅馆,在门口回过头,朝他挥了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往回走。

    月亮跟着他走。他走快,月亮也走快;他走慢,月亮也走慢。他把手插进兜里,摸到那个铜铃。铃铛温温的,像她的手。

    五

    第二天上午,河生带林雨燕去了黄河边。

    太阳很好,不太热。河滩上有风,凉凉的。林雨燕穿着那条白裙子,打着小花伞,走在河滩上,像一朵移动的花。

    “这就是黄河?”她站在水边,看着河水。

    “嗯。”

    “比我想象的大。”

    “这是下游,宽。上游窄。”

    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很凉,她缩了一下,又伸进去。

    “浑的。”她说。

    “嗯。泥沙多。”

    她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看着远方。远处有一条渔船,在河面上慢慢地漂着。船上的人在撒网,网撒出去,在阳光下闪着光。

    “陈河生,”她说,“你说,黄河的水,要流多久才能流到海里?”

    “不知道。大概一个多月吧。”

    “一个多月?”她想了想,“从这儿到海,一个多月。从河南到上海,也是一段路。”

    河生没说话。他看着黄河,看着河水慢慢向东流。

    “你在上海,想家的时候,会不会来黄浦江边?”她问。

    “会。”

    “黄浦江跟黄河一样吗?”

    “不一样。黄浦江是灰绿色的,黄河是浑黄的。黄浦江的水声很小,黄河的水声很大。黄浦江边上都是高楼,黄河边上都是庄稼。”

    “那你喜欢哪一个?”

    河生想了想,说:“都喜欢。”

    林雨燕笑了。她弯腰捡起一块石头,扔进水里。石头落水,咚的一声,溅起一朵小水花。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去,慢慢地,消失了。

    “我有时候也想家,”她说,“在新乡的时候。想我妈,想我爸,想咱们高中的时候。那个时候多好啊,每天都能看见你。”

    河生看着她。她的脸在阳光下,白里透红的,眼睛亮亮的,嘴唇微微抿着。风吹过来,她的头发飘起来,拂在他脸上,痒痒的。

    “林雨燕。”他说。

    “嗯?”

    “你以后,想当老师吗?”

    “想啊。我一直想当老师。回洛阳,找个中学,教数学。你呢?你以后想干什么?”

    河生想了想。他想起孟教授的话,想起方卫国的话,想起自己心里那个模模糊糊的念头。他说:“我想造大船。”

    “大船?”

    “嗯。很大的船。能出海的那种。”

    林雨燕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笑了:“你肯定行。”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做什么都行。”她说,“你从河南考到上海,从农村走到城市,从黄河边走到黄浦江边。你走了这么远,还有什么做不到的?”

    河生没说话。他看着黄河,看着河水向东流。他想,也许她说得对。也许他真的能造大船。也许他真的能走得更远。

    两个人在河滩上坐了很久。太阳慢慢升到头顶,晒得河滩上热烘烘的。林雨燕把伞撑开,遮住两个人。伞很小,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河生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是肥皂的味道,还有阳光的味道。

    “陈河生,”她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咱们会分开?”

    “想过。”

    “你不怕吗?”

    “怕。”

    “那你还走?”

    河生沉默了一会儿,说:“有些路,不走不行。”

    林雨燕没说话。她低着头,看着脚下的沙。沙很细,很白,在阳光下闪着光。她用手指在沙上画了一个圈,又在圈里画了一个点。

    “我知道。”她说,声音很轻,“你得走。你得去更远的地方。你不能留在这儿。你要是留在这儿,就不是你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有点红,但没有哭。她笑了,笑得很轻。

    “那你走吧,”她说,“我在这儿等你。不管你去多远,我都在这儿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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