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扎根


室里坐了十几个人,有男有女,都挺年轻的。社长李默是个瘦瘦的男生,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有点长,说话慢悠悠的,带着一种河生说不上来的腔调。

    “今天我们来讨论海子的诗,”李默说,“大家读过海子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吗?”

    大家都说读过。河生没读过。他连海子是谁都不知道。

    李默开始念那首诗: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河生听着,心里忽然动了一下。“关心粮食和蔬菜”——他从小就关心粮食和蔬菜。他关心地里的麦子够不够吃,关心菜园里的白菜能不能过冬。但他从来没觉得这跟幸福有什么关系。他以为这是苦,是累,是不得不做的事。海子说,这是幸福。

    李默念完了,让大家谈感想。有人说,这首诗写的是理想,是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有人说,这首诗写的是孤独,是得不到的才去向往。有人说,这首诗写的是死亡,“从明天起”意味着“今天”是不幸福的。

    河生听着,想说点什么,又不敢说。他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懂,连海子是谁都不知道,哪有资格说话。

    李默忽然看见了他,说:“这位同学,你是新来的吧?说说你的想法。”

    河生站起来,脸红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我觉得这首诗写的不是理想,也不是死亡。写的是活着。”

    教室里安静了一下。李默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好奇的光:“活着?怎么说?”

    “诗里说,关心粮食和蔬菜。我从小就在关心粮食和蔬菜。我关心地里的麦子够不够吃,关心菜园里的白菜能不能过冬。我以前觉得这是苦,是累。但海子说,这是幸福。也许,活着本身就是幸福。不管你活在哪里,不管你活得好不好,只要你还在关心粮食和蔬菜,还在关心身边的人,你就是幸福的。”

    他说完了,坐下来。教室里还是很安静。然后李默鼓起了掌。大家都鼓起了掌。

    “说得好。”李默说,“活着本身就是幸福。这是海子最后想明白的事,也是他最后没做到的事。”

    那天晚上,河生在日记本上写了一段话:

    “今天去了文学社,读了海子的诗。我以前不知道海子,现在知道了。他说,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我觉得不用从明天起,从今天就可以。今天就是幸福的。我在上海,在交大,有书读,有饭吃,有朋友,有家人。这就是幸福。”

    七

    五月,上海的天气热起来了。

    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长得很茂密了,绿荫遮天蔽日。走在校园里,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画出斑斑点点的光斑。蝉开始叫了,一声接一声,很响,但听久了也不觉得吵。

    河生换上了短袖衬衫,是大哥寄来的。白色的,的确良的,领口有点紧,但很凉快。大哥在信里说,这是他在镇上买的,十块钱一件,让河生别舍不得穿。

    五月的第二个周末,是母亲节。

    河生不知道这个节日。是陈志远告诉他的。陈志远说,他给妈妈买了一束花,康乃馨,粉红色的。河生问他多少钱,他说二十块。河生愣了一下,二十块,够他吃一个星期的饭了。

    但他还是想给母亲做点什么。他想了想,去学校的小卖部买了一张明信片,一毛钱。明信片正面是上海外滩的照片,背面是空白的。他用钢笔工工整整地写了一行字:

    “妈,母亲节快乐。我在上海挺好的,您别挂念。河生。”

    他把明信片寄了出去。他不知道母亲能不能看懂——母亲不识字。但他知道大哥会念给她听。他想象母亲拿着明信片,让大哥念给她听的样子。母亲会笑,会抹眼泪,会说“这孩子,花这冤枉钱”。

    过了几天,大哥来信了。信很短:

    河生:

    明信片收到了。妈让我告诉你,她很开心。她拿着明信片看了半天,虽然不认识字,但她说,看着你的字,就像看见你这个人。

    你嫂子说,陈冉会叫妈了。虽然叫得不太清楚,但确实是叫了。妈高兴得不得了,说这孩子聪明,将来也要上大学。

    家里都好,你别挂念。

    大哥

    河生把信看了好几遍。他想象陈冉叫“妈”的样子,小小的嘴巴,嘟嘟的,发出“ma”的声音。他想象母亲抱着陈冉,笑得满脸褶子的样子。他想象大哥在工地上搬砖,汗流浃背的样子。

    他把信叠好,放在枕头底下。

    那天晚上,他梦见了母亲。母亲站在村口,穿着一件新衣服——蓝底白花的,是嫂子给她买的那件。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白白胖胖的,是陈冉。母亲朝他招手,让他回去。他朝母亲跑过去,但怎么也跑不到跟前。母亲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风里。

    他醒了,枕头湿了一块。

    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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