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通知书


 走近了才看清,一个是方卫国,另一个是隔壁班的,叫什么他不记得,好像是县城里的。方卫国被压在下面,脸上挨了好几拳,鼻子流血了。

    河生二话没说,上去一把把那人推开。那人没防备,摔了个跟头。爬起来,瞪着河生:“你他妈谁啊?少管闲事!”

    “他是我朋友。”河生挡在方卫国前面。

    “你朋友?”那人擦擦嘴角,“行,你等着。”

    他走了。河生把方卫国扶起来。方卫国满脸是血,鼻子里还在流,衣服上都是土。

    “没事吧?”

    “没事。”方卫国吸了吸鼻子,又吸了吸,“操,真他妈疼。”

    “为啥打架?”

    “他骂我。”方卫国低着头,“说我爸是供销社的,贪污,是蛀虫。我他妈能忍?”

    河生没说话。他把方卫国扶到水管边,拧开水龙头,让他洗了洗脸。水冰凉冰凉的,冲在脸上,方卫国嘶嘶地吸着冷气。

    “谢谢你。”洗完了,方卫国抬起头,“要不是你,我今天得吃亏。”

    “没事。”

    “以后你就是我兄弟。”方卫国把手搭在他肩膀上,“真的,亲兄弟。”

    河生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眼睛却很亮。河生忽然觉得,在这个陌生的学校里,好像有了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十一月底,天气冷了。

    河生那辆自行车越来越难骑——车胎补过三次,链条老是掉,刹车也不灵了。每天早上骑车到学校,手冻得通红,耳朵冻得生疼。母亲给他织了副手套,毛线的,不厚,但比没有强。

    那天早上,他骑车到校门口,看见方卫国在门口站着,缩着脖子,手揣在袖子里。

    “干啥呢?”

    “等你。”方卫国走过来,“有个事跟你说。”

    “啥事?”

    “我爸调到洛阳了。”方卫国说,“我们家要搬走了。”

    河生愣了一下:“搬走?”

    “嗯。下个月就走。”方卫国低着头,“我爸说,让我转到洛阳一高去,那儿教学质量好。”

    河生没说话。两个人站在校门口,冷风吹过来,把地上的落叶吹得打旋。

    “以后……”方卫国抬起头,“以后咱俩还能见面吗?”

    “能。”河生说,“洛阳又不远。”

    “那你考大学考到洛阳去,咱俩又能在一起了。”

    河生点点头。

    方卫国走的那天,河生去送他。方卫国家的卡车停在供销社门口,装满了家具,用绳子捆着。方卫国他妈站在车旁边,穿着呢子大衣,围着围巾。方卫国他爸在跟人说话,抽着烟。

    “我走了。”方卫国看着河生,眼睛红红的。

    “嗯。”

    “你好好学习,争取考上洛阳的大学。咱俩说好了。”

    “说好了。”

    方卫国上了车。车发动了,慢慢开走。方卫国从车窗里伸出头,朝河生挥手。河生也挥手。车越开越远,转过街角,看不见了。

    河生站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风刮过来,凉飕飕的。他缩了缩脖子,骑上车子,往学校走。

    骑到半路,他忽然想起方卫国说的那句话:“以后咱俩就是亲兄弟。”他想,亲兄弟也就这样吧。

    十二月底,期末考试前一周。

    那天上完晚自习,周老师把他叫到办公室。办公室里生着炉子,暖烘烘的。周老师让他坐下,给他倒了杯热水。

    “陈河生,”周老师说,“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老师您说。”

    “县里有个数学竞赛,下个月在洛阳举行。每个学校派三个学生。我想让你去。”

    河生没说话。

    “你要是能拿上名次,高考能加分。”周老师说,“而且,对以后考大学也有好处。”

    “我……”

    “你考虑考虑。明天给我答复。”

    河生骑车回家,一路上都在想这个事。去洛阳参加竞赛,要去好几天,得住店,得吃饭,得花一笔钱。这钱从哪出?

    回到家,母亲还没睡,在油灯下纳鞋底。河生把竞赛的事说了,母亲停下针线,想了一会儿。

    “想去吗?”

    “想。”

    “那就去。”母亲低下头,继续纳鞋底,“钱的事,我来想法子。”

    “妈——”

    “别说了。”母亲头也不抬,“你大哥说得对,你念书要紧。”

    腊月初八,河生去洛阳参加竞赛。

    母亲给他凑了二十块钱,是卖鸡蛋攒的,还有大哥从建筑队预支的。他坐长途汽车去的,第一次出远门,晕车,吐了一路。到洛阳的时候,脸都白了。

    竞赛在洛阳一高举行。河生走进考场,看见那些陌生的桌椅,陌生的面孔,心里有点慌。他想起方卫国,想起他说“咱俩说好了”,想起他挥手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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