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通知书


哪弄去?”

    河生没说话。

    “我跟建筑队说了,”大哥抬起头,“下个月开始,我一天多加两个钟头的班,能多挣一块钱。一个月下来,能多挣三十。到年底,能凑够那二百。”

    “哥……”

    “你别管这些。”大哥摆摆手,“你只管念你的书。我就是累死,也要供你念出来。”

    河生低下头,看着工棚的地。地上是黄土,踩实了,硬邦邦的。他忽然想起父亲坟头的土,也是这样的黄土,踩实了,硬邦邦的。

    “哥,”他说,“我不念了。”

    “啥?”

    “我不念了。”他抬起头,“我去打工,跟你一起挣钱。先把嫂子的彩礼凑齐,把嫂子娶过门。然后,我去学门手艺,瓦工、木工都行,以后也能挣钱。”

    大哥瞪着他,眼睛瞪得老大。忽然,大哥一巴掌拍在腿上,拍得啪的一声响:“你胡说什么!你念得好好的,说不念就不念了?你当这是过家家?”

    “可是——”

    “没有可是!”大哥站起来,声音大得外面都能听见,“我告诉你陈河生,你爹临死前我跪在他跟前发过誓:供你念书,供你上大学。我陈河大说话算话,就是砸锅卖铁,就是累死在这工地上,也要供你念!”

    河生看着大哥,大哥的眼睛红了,声音在发抖。他从来没见过大哥这样。

    “你回去。”大哥背过身去,“明天接着上学。这事以后别提了。”

    河生站起来,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出工棚。外面太阳正毒,晒得地上冒白烟。他骑上车子,往家里走。骑出镇子,骑上土路,骑过麦田,骑过一个个村庄。麦子快熟了,麦穗黄澄澄的,在风里摇着。

    骑到黄河边上,他停下来。

    他把车子支在路边,走到河滩上,站在水边。黄河在眼前流着,浑黄浑黄的,跟几百年前几千年前一样。他想起父亲,想起大哥,想起母亲,想起德顺爷说的那些话。

    他忽然蹲下来,把头埋在膝盖里,哭了。

    他已经很久没哭过了。父亲死的时候他都没哭——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眼泪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现在堵住的东西松开了,眼泪流出来,流进脚下的黄土里。

    黄河哗哗地响着,把他的哭声盖住了。

    七月底,中考成绩出来了。

    河生考了全县第四名。这个成绩,上洛阳一高没问题,上县一高更没问题。可问题是,上高中不是义务教育,要交学费。洛阳一高一年学费加住宿费一百二,县一高一年八十。河生选了县一高。

    开学前,大哥回来了。他请了一天假,专门送河生去报到。母亲给河生做了一床新被子,是用父亲留下的旧棉袄改的,棉花重新弹过,软软的。还做了两件新衬衫,白的,的确良的料子,是大哥从洛阳买回来的。

    “去学校好好念。”母亲把被子叠好,装进蛇皮袋里,“别舍不得吃,该花的花。”

    “嗯。”

    “别跟人打架,听老师话。”

    “嗯。”

    “放假就回来,我给你做好吃的。”

    “嗯。”

    大哥骑车子驮着他,三十里路,骑了一个多小时。到学校门口,大哥把车子停好,帮他把行李拿下来。

    “进去吧。”大哥说,“我回去了。”

    “哥,你骑车子回去?三十里呢。”

    “我走回去。车子留给你,回家方便。”

    大哥说完,转身就走了。河生站在学校门口,看着大哥的背影越走越远,走过那条土路,走过路边的杨树,走到看不见的地方。

    他拎起蛇皮袋,走进校门。

    县一高比乡中学大多了。两排青砖瓦房是教室,后面两排是宿舍,东边一个大操场,西边一个食堂。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喊着叫着。食堂门口有人在排队打饭,端着搪瓷缸子,有说有笑的。

    河生找到宿舍,是一排平房最东头那间。推门进去,屋里摆着四张双层床,住了七个人,只有靠窗的下铺空着。他把行李放上去,铺好褥子,套好被罩。旁边床上坐着一个胖胖的男生,正拿着一本《故事会》看。

    “新来的?”胖男生抬起头。

    “嗯。”

    “哪个乡的?”

    “石井。”

    “石井?”胖男生眼睛亮了,“我也是石井的!咱俩老乡啊!我叫方卫国,石井街上的,你叫啥?”

    “陈河生。小浪底的。”

    “小浪底?”方卫国放下书,“我知道那儿,黄河边上。你们村是不是要搬了?修水库?”

    “嗯,过两年搬。”

    “那你得赶紧找个媳妇,不然搬走了,媳妇不好找。”

    河生愣了愣,没接话。方卫国自己先笑了:“我开玩笑的。你多大?”

    “十四。”

    “我也十四。咱俩同岁。你在哪个班?”

    “还不知道,等下去看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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