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一帘幽梦无人共:吴藻与香南雪北


 有人问她:“你后悔吗?后悔读了那么多书,写了那么多词?如果你不读书,不写词,也许会更快乐。”

    她笑了,说:“我不知道。可我知道,如果不读书,不写词,我就不再是我了。”

    她说得对。她不是李清照,不是朱淑真,不是柳如是,不是贺双卿,不是徐灿。她就是吴藻。一个在杭州城里住了几十年的女子,一个写了一辈子词的女子,一个穿着男装去酒楼喝酒的女子,一个在舞台上扮演谢絮才的女子,一个在孤山脚下种梅花的女子。

    她不是任何人,她就是她自己。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吴藻的一生,也从来不肯痛快地过。她想过痛快的生活,可生活不让她痛快。她想过自由的日子,可自由是个太奢侈的东西。她只能在词里痛快,只能在梦里自由。

    可她至少还有词,至少还有梦。

    九百多年后,我在杭州的孤山脚下走过。那天下着雨,江南的雨,细细密密的,不肯痛快地下。我站在林逋的墓前,看着周围的梅花,忽然想起吴藻的那句词:“世人皆爱桃李艳,我独怜君雪中魂。”

    我怜的不是梅花,是她。

    一个在雪中开放、在雪中凋零、在雪中留下一缕幽魂的女子。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