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两人并肩而行。

    两人直接去了印刷工坊，工坊后面的小屋里，摆着半新不旧的小桌，是平时吃饭用的，蒋婵就窝在桌边，笔下生风。

    她还是去参加舞会的打扮，明眸皓齿，沉静文雅。

    沈樵脱了西装，解了领口，袖子随意地高高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靠在门边一动不动得看着她。

    她面前只有一盏小小的台灯，橘黄色的光调映在她脸上，为她渡上柔和的金光。

    沈樵就这么看着，在舞会上生出的愤怒和绝望，也就这么一点点散了出去。

    心底逐渐平静。

    管这世道乱成什么样子，那些上位者的心又有多黑。

    只要他们并肩，只要他们不停下手上的笔，不停下反抗的心。

    总会有肃清寰宇的那天。

    蒋婵伏案写了将近一个小时后，终于放下笔，抬起了头。

    她顾不得僵硬了的肩膀和脖子，拿着写好的文章要去排版。

    沈樵接过了那文章，声音平和低沉，“剩下的交给我吧。”

    月至中天，时间也已经到了后半夜。

    沈樵已经让桩子把信得着的工人们叫来，他脱了衬衫打着赤膊亲自上阵。

    在这不起眼的地下工坊中，一场战争悄然打响。

    汗水滑过鼻梁滴在地上，被打湿的脊背在灯下泛着蜜色的光。

    随着时间推移，带着墨香味，还热气腾腾的报纸新鲜出炉。

    天边也将要亮起点点的光。

    没人说话，也没人喊累。

    蒋婵坐在门边，脑袋看着门框，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唇边带着柔和的笑意。

    她知道的，这个国家永远都不会沦为洋人的游乐场，国人也永远不会低下脊梁，任人宰割。

    这里是华夏。

    这里永远有一群人，即使献祭一些，也愿意替万万百姓扛着艰难走在前方。

    而她只是有幸参与其中，在这个漆黑的夜里，率先喊出第一声。

    “拒绝洋人入华夏，拒绝与洋人合作！”

    在天边的光愈发明亮时，沈樵带着人和那些印着标语的报纸出了门。

    一夜未眠，他脸上有浅浅的倦怠，但双眸依然有神。

    蒋婵站在门口目送他们离开。

    沈樵却突然回头，跑过来一把抱住了她。

    一触即离，他什么都没说，又匆匆跑远。

    这样的当口，他们公然反对。

    租界容不下他们，林督军和那些洋人也容不下他们。

    危险吗，他们都知道这当然危险。

    只是没人多说一个字。

    他们走后，蒋婵让桩子带着人把所有印刷设备打包好。

    他们要搬离这里，要彻底藏于地下。

    扫盲学校位于奉和区的西片区。

    那里是平民百姓的聚集地，也是奉城人口最多的地方。

    当初沈樵选这个地方，就是为了学生们的方便。

    他们的学生有孩童，更多的是成人。

    白天拉着黄包车跑遍大街小巷，回家后吃了饭，跑到家边的学校里听人讲上一节课。

    或是收了摊子，放下担子，洗了衣服，扔下锄头，

    孩子大人老人就在家边，凑在一个屋子里当同学。

    人多的地方，总是最好的掩护。

    学校院子大，除了教室还有几间能住人的民房，地下挖了屯菜的地窖。

    在沈樵修整通电的时候，蒋婵就提醒他把地下的地窖也扩大些，接通电源。

    沈樵也知道他们做的事有风险，早早把地窖预备好了。

    蒋婵带着桩子把东西搬进去，夜里学校没人，不妨碍他们继续印刷。

    安置好后，她让桩子和其他工人去地窖上的民房里休息，她也坐着黄包车回了家。

    路上，嘈杂声更胜往日。

    林督军他们的动作也很快。

    付致远写的那篇吹嘘与洋人合作好的文章，也已经登上了奉城日报，被报童们举着报纸分卖。

    比之声音更嘹亮的，是蒋婵昨晚坐在纸上的标题。

    《林督军卖城求荣，与洋人合作，强逼报业低头》

    蒋婵眼见着叫喊分发报纸的人，根本不是街上卖报的报童或报头。

    他们有街上卖花的孩子，有巷尾一把年纪的裁缝，有卖酒的掌柜，也有卖瓜果的半大青年。

    报纸也不是卖的，是不要钱分发出去的。

    来领报纸的人里里外外的围着，拿到报纸的，又加入了新的队伍，往更远处喊着。

    整条街上都是林督军要卖了奉城的消息，几乎将一切淹没。

    渐渐的，人们都放下了手头上的事。

    出来买菜的忘了菜篮子，出门上班的也忘了赶时间，所有人都在街上，他们在等着一个交代。

    一个不知道向谁要的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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