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流觞


刘阿乘这种水平的人在郗超家看到这诗最後一句,晓得是刘琨送给卢嘏他爷爷的时候,都有一种历史果然在我身边的感觉。

    而其中的左思也很了不起,《三都赋》与《咏史诗》诗足以奠定他的文学史地位。

    此外,什麽二陆、三张,那都算是有文章或者诗歌流传下来的。

    故此,彼时穿越者从郗超那里了解到这些以後,就已经意识到这次兰亭集会、流解曲水的重要意义了:渡江以来,名士的政治、舆论地位进一步提升,谈玄论道已经成为主流,甚至你想提升家族地位,重要通道就做名士,桓家、谢家都有这个流程。结果这江左名士都更新换代两拨了,但始终没有达成前人的成就,彻底奠定自己的身份地位。

    什麽成就?

    首先就是要有正经的大集会,没有集会,就没有集体权威认证,什麽江左八达,什麽四友,那都是自行吹捧出来,强行制造的,不足以传青史,振大名。

    其次,要有正经的文学、哲学成就传世。

    而历史上的兰亭集会之所以为千古流传,就是这件事一举完成了这两个指标:

    一个是拥有一份涵盖了王羲之、谢安、孙绰、许询等当时主流名士在内的名单;另一个便是《兰亭集序》。

    回到眼下,这正是所有在场名士都这般振奋的原因,他们当然晓得自己在仿照金谷园与竹林做集会,而且知道这里面汇集了本时代之文宗,很有可能出大作品。

    他们很可能要扬名於当时,传诗文於後世了。

    这恐怕正是「虽世殊事异,所以兴怀,其致一也」的本意。

    也是孙绰这种人连搬仓鼠都不做了,飞也似的过来的原委,因为按照他的描述,怕是他爷爷那时候就晓得此类事的本质与内涵了,所以也晓得自己便是混了个文宗之名也需要这种集会来认证,而不是他来认证这个集会!

    想到这里,刘阿乘愈发心虚,他之前还挺坦荡的,可眼下对着这个气氛,还是忍不住去想那个问题,自己这一搞,万一真把《兰亭集序》给搞没了怎麽办?

    这群东晋名士除了《兰亭集序》还有个啥?

    看来还是得尽力帮王老爷多搞几次,尽量让对方有机会发挥才行。

    再继续想下去,其人复又疑惑起来,这《兰亭集序》千古闻名,逼的一千五六百年後的自己都要背诵如流,生动体现了这个时代的哲学思想与文艺成就,可《兰亭集》本身呢?

    就算是原本的兰亭集会没有这麽多人,可也肯定有个诗集吧?

    莫非是《兰亭集序》的水平太高了,又叠加了书圣的行书最高成就,什麽诗集自然就没人在意了?

    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那边终於论定好了规矩。

    先流筋曲水两轮,流筋到谁跟前就算谁的,不能重复,就是有人已经一筋或一咏了,那就直接将流解继续推下去:两轮之後,大家算集体中解,一起作诗或者罚酒;再之後,以日落前夕阳有一掌高为限,有时间就继续来做流,没有大家就直接结束,一起乘舟扔掉头上花环,让今日之事公私双禊完美结束。

    而且为了保证流畅,允许流筋时做短诗,也就是四言八句,或者五言四句,二十岁以下的晚辈,甚至可以四言四句过关,至於想做长诗的,等到中间集体作诗时自己慢慢来,此外今日还不许论忌讳,谁要是拿自己父祖忌讳指斥别人,立即撑走!

    换句话说,每人都保底一次机会,最多两次机会,有本事的可以专门做长诗,没本事的也尽全力降低难度,让大家尽量糊弄过去。

    这个法子既有趣,还不耽误仪式,也不耽误诗歌的产量和时间,众人再无异议,便喊着开始。

    其中谢安石喊得最响亮。

    於是乎,坐在回廊内部位置最高的王羲之当仁不让,取来专门用来流筋的大筋来,结果第一次倒酒倒的太多,直接沉底了,引得所有人指斥,他本人也被迫先取了身後自己的觞,罚了一杯,然後再行流觞。

    这一次,有了经验,大筋顺着回廊设置好的流水缓缓而下,先过王羲之本人之内的数人,然後竟然在僧支道林身前第一个停下。

    众名士轰然,都要支道林饮酒作诗。

    支道林自然不会在这种气氛下装什麽高僧,其人取出流觞,也不搞什麽酒只过齿的戏码了,当场一饮而尽,然後便来做思绪。

    孙绰带头,所有人一起击掌,却居然是在倒数三十个数。

    支道林倒似乎是心里有货的,不过二十个数,便直接大喊:「有了!」

    众人屏息以对,而这位面貌丑陋且年轻的僧人则缓缓来诵:「近非域中客,远非世外臣。恬惔无为德,孤玄自有真。」

    话音刚落,所有人一起胡乱叫嚷,都说极好,就连今日明显情绪低落的郗超也在那里微微颔首感慨。

    刘阿乘当然也在那里鼓掌,而且大声说好,甚至手都拍的发红————但心里却有些茫然,这跟後世佛门那些和尚不入文学流的哲学偈子有啥区别?这也算好吗?这有啥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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