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候,眼眶红红的,却没有落泪。她靠在他肩上,听着他说话,心中又暖又酸。
现在,她躺在他身边,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忽然很想把一切都告诉他。
那座梦中的铜台。那渐渐消退的法力。那越来越强烈的、像是终于要回家的预感。
可她说不出口。她怕他担心。她怕他难过。她怕他像从前那样,放下刻刀,走到她身边,问她怎么了。
她答不上来。
她不知道那座铜台是什么,不知道法力为什么会消退,不知道那种“回家”的预感究竟意味着什么。她唯一知道的是,她不想离开他。不想离开这座小小的院落,不想离开这把他亲手做的椅子,不想离开这株她和他一起照料了五年的海棠,不想离开团儿,不想离开这寻常的、温暖的、像一碗白水一样平淡却甘甜的人间日子。
可她隐隐觉得,这不是她想不想的事。
世间万物,皆有定数。她从青丘来,到人间去,遇见他,爱过他,等过他,陪过他。该还的恩还了,该了的情了了,该走的路走到了尽头。
她的路,走到尽头了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今夜的月亮很圆,很亮。他睡在她身边,呼吸平稳。团儿蜷在床尾,发出细微的呼噜声。人间安宁,岁月静好。她闭上眼,不再想那些她答不上来的问题。
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她还会早起给他煮面,他还会去棚子里做活。傍晚,他会带回城东新出的桂花糕。他们会并肩坐在廊下,看夕阳落山,看月亮升起。日子还会像从前一样,一天一天过下去。
她这样告诉自己。
三
帝辛四十二年,春。
桃花又开了。
这一年的桃花开得格外盛,绯色的花朵密密匝匝缀满枝头,压得树枝都弯了腰。山阴县的百姓们都说,这是百年难遇的好年景。
子谦放下手中的活计,陪她去桃花谷。这些年他们每年春天都去,有时桃花开得早,有时开得晚,他从不错过。今年她走得比往年慢,不是走不动,而是一边走一边看,看得很仔细。每一株桃树她都要停下来摸一摸,看一看,像是在告别。
他没有催她。他只是跟在她身后,她停他也停,她走他也走。
走到谷中最老的那株桃树下,她停住了脚步。那是她种下的第一株,从青丘带来的树苗,帝乙三十年春天亲手栽下。如今它已长了五十三年,树冠如盖,花朵累累。她靠在树干上,抬头望着那一树绯色。
“子谦。”她唤他。
他走到她身侧。
“嗯。”
“这株树,比我年纪大。”她说。
他看着她。
“它比我见过更多的人间。”她说。
“它见过祖乙王,见过帝乙,见过你。”
她轻轻笑了。
“它什么都知道,只是不会说。”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她身侧,和她一起望着那株老桃树。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落下,落了他们满肩。
“子谦。”
“嗯。”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会记得我吗?”她问。
他转过头看着她。
“你不会不在。”他说。
“我是说如果。”她说。
“没有如果。”他说。他的声音有些涩。
她看着他,轻轻笑了。
“好,”她说,“没有如果。”
她收回目光,继续望着那株老桃树。花瓣还在落,落在她的发间,落在他肩头。他伸出手,轻轻拂去她发间那片花瓣。她没有躲开,他也没有说话。
他们就那样站着,站了很久。
四
帝辛四十二年,夏。
邱莹莹的病来得毫无征兆。
那天早晨,她照常起来给他煮面。面煮好了,她端着碗走到桌边,忽然眼前一黑,手中的碗滑落,碎了一地。
他听见声响从灶房冲出来,看见她站在碎瓷片中,脸色苍白如纸。
“莹莹!”他冲过去扶住她。
她摇摇头。“没事,只是有些头晕。”
他不信。他扶她回屋,让她躺在榻上,转身去请大夫。大夫来得很快,诊了脉,皱了眉,又诊了许久,放下她的手。
“这位夫人的脉象……”大夫斟酌着措辞,“老夫行医数十年,从未见过这样的脉象。似有似无,若隐若现,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她怎么了?”子谦的声音在发抖。
大夫摇头。“老夫不知。夫人身体并无病症,可她的气血正在枯竭。老夫开了几副补气的方子,先吃着看看。”
大夫走了。子谦站在榻边,看着她的脸。她的脸很白,白得像那张素白的绢帛。她闭着眼,呼吸很轻,很慢,像风中残烛。
他跪在榻边,握住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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