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问他做什么用。他说“保密”。

    腊月二十九,他关起门,在西屋里刻了一整天。她不知道他在刻什么,只听见刻刀落在木头上细微的沙沙声,从清晨响到黄昏。

    腊月三十,他捧着一只木匣走到她面前。他打开木匣。匣中是一对木雕。一男一女,并肩而立,穿着礼衣。男子手中握着一支竹笛,女子鬓边簪着一朵桃花。

    她低头看着那对木雕。他刻了整整两天——不,不是两天。他刻了很久。从他说“我想和你成亲”的那一天起,他就开始刻了。刻他的眉眼,刻她的轮廓,刻他们并肩站在一起的样子。像很多很多年前,他在朝歌城外的梅园中第一次吻她时那样——并肩站着,望着远方。

    “这是……”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们的婚像。”他说。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耳根红透了,可他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等我们老了,”他说,“看到它,就会想起这一天。”

    她看着手中的木雕。他刻得很细致。她的裙裾上有细密的花纹,他的衣领处有精巧的镶边。他们并肩站着,像依偎了很多很多年。

    她轻轻笑了。“好。”

    她将木雕收好,放进她的木匣中。木匣里有他送她的第一支竹笛,有他刻的第一朵木桃花,有那枚刻着“谦”字的玉佩。还有那尊小小的观星台,台上站着望断天涯的自己。

    她的木匣里,装的都是他。

    除夕夜,鞭炮声再次响彻全城。他们并肩坐在廊下,团儿蜷在她膝上。她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只锦囊,递给他。

    他打开。里面是一枚玉佩,通体素白,刻着一个字——“谦”。和他腰间那枚一模一样。

    “这……”他怔住了。

    “你送我那枚的时候,”她说,“我也在刻这枚。”

    她看着他。“刻了很久。你是今生,我是前世。我们一人一枚。”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枚玉佩,温润如玉,刻痕细腻。和腰间那枚出自同一双手,同一颗心。

    他将玉佩系在腰间。两枚玉佩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好看吗?”她问。

    他点头。“好看。”他看着她,“你也好看。”

    她笑了。窗外,新年的钟声敲响了。

    帝辛三十六年结束了。帝辛三十七年,到来了。

    正月初八,子谦请了城中最好的裁缝,为她和自己裁制婚服。

    裁缝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姓周。她拿着尺子在她身上量来量去,口中念念有词。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由周婶子摆弄。

    “姑娘生得真好看。”周婶子赞叹,“这腰身,这肩线,老身做了四十年衣裳,没见过这么合规矩的。”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转头看向站在门边的子谦,他正望着她,眼底有她熟悉的温柔。

    周婶子走了。婚服要半个月才能做好。她站在院中,望着那株海棠。枝头的芽苞已经鼓胀到极致,有几朵已微微绽开,露出里面粉白的花瓣。

    快开了。桃花也快开了。

    正月十五,上元节。山阴县城张灯结彩,满街都是花灯。有荷花灯、兔子灯、走马灯,还有一盏巨大的鳌山灯,上面绘着八仙过海的故事。孩子们提着小灯在人群中穿梭,大人们三五成群猜灯谜。她看中一盏兔子灯,提着不肯撒手。他付了钱,她抱着兔子灯走在街上,像个得了糖果的孩子。

    他看着她,唇角悄悄弯了一下。

    “笑什么?”她问。

    “没什么。”他说。

    他们走过石桥,走过长街,走过那株他们初遇的老槐树。槐花还没开,枝头只有青青的叶子。城西那条小巷的巷口,不知谁家挂了一盏特别大的灯笼,将整条巷子照得通红。她便站在那盏灯笼下,不肯走了。

    “这里好看。”她说。

    他站在她身侧。

    “是好看。”他说。

    月光照在那盏灯笼上,将她的眉眼映成淡淡的绯色。

    “子谦。”

    “嗯。”

    “以后每年上元节,我们都来这里看灯。”

    “好。”

    她轻轻笑了。他们站在那盏灯笼下,很久很久。巷子里行人渐渐稀少,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他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很暖。

    “走吧。”他说。

    她点头。他们并肩走回院中。海棠的花苞在月光下微微颤动,像在积蓄力量。

    正月十八,婚服送来了。她在东屋换上,推开门,走到院中。

    月光下,她一袭红裙,长发以金簪挽起,鬓边簪着一朵他亲手刻的木桃花。裙裾上绣着九尾狐的暗纹,领口镶着细细的金边,腰带系成精致的蝴蝶结。

    他站在海棠树下,看着她一步步走近。月光洒在她身上,将她的裙摆染成淡淡的银。她走到他面前,他看着她——像很多很多年前,她第一次站在他面前那样。白衣,素裙,长发以玉簪挽起。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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