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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刚刚醒来时的迷茫和虚弱。那里面,翻涌着的是她完全无法理解的、太过复杂也太过沉重的痛苦,还有一种……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近乎卑微的恳求。

    他这是怎么了?受了这么重的伤,神智都不清了吗?还是……被什么可怕的事情吓到了?

    “你……你先松手,弄疼我了。”邱美婷试着放缓声音,尽量让自己听起来不那么惊慌。

    胡其溪仿佛被她的声音惊醒,猛地回过神来。他看着自己那只死死攥着她手腕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僵硬,而她的手腕上,已经被他抓出了几道淡淡的红痕。

    前世,他曾用这只手,握过染血的仙剑,斩断过无数强敌的头颅,也曾在失控的瞬间,推开了她……

    悔恨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上,几乎将他淹没。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了手,力道之大,甚至带得自己原本就虚弱的身体都晃了一下。

    “对……不起……”他嘶哑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和浓重的鼻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我……我不是故意的……”

    他不敢再看她,猛地转过头,将脸埋进那带着阳光和皂角气味的旧棉褥里,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地耸动着。那是一种无声的、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带着三千年来从未有过的、属于“胡其溪”这个个体的、而非“玄冥宫主”的脆弱和痛苦。

    邱美婷彻底懵了。

    眼前这个男人,前后判若两人。醒来时的虚弱,询问时的关切,到刚才那突如其来的、带着绝望力道的抓取,再到现在的……近乎崩溃的颤抖和道歉。

    这绝不是简单的受伤或者虚弱。他身上,一定发生了什么她完全无法想象的、极其可怕的事情!那股她之前感觉到的、霸道异常的寒气,难道不仅仅是内伤,还带有某种……心魔或者记忆的侵蚀?

    医者仁心。看着他这副模样,邱美婷心中那点被弄疼的小小委屈,瞬间就被更强烈的担忧和同情所取代。她重新坐下,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因为颤抖而微微起伏的、单薄的肩膀。

    “没事了,没事了……我不疼。”她的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你好像……很害怕?别怕,这里是青竹苑,很安全,没有人会伤害你。你先好好休息,什么都别想,好吗?”

    感受着肩膀上那只温暖而轻柔的手掌,感受着她话语中那份毫无保留的、纯粹的安慰,胡其溪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放松的支点。那汹涌的情绪,稍稍平息了一些,但心脏依旧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带来一阵阵空虚的绞痛。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从棉褥中抬起头。脸上,已然没有了前世的冰冷面具,只剩下一种近乎茫然的、带着未散泪光(那是生理性的、因情绪激动而逼出的湿润)的脆弱和疲惫。

    他看着她,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因为担忧而微微蹙起的秀美眉头,看着她清澈眼眸中倒映出的、那个狼狈不堪、毫无遮掩的自己。

    前世,她也曾这样看着他,在他假装不经意流露出的、一丝极淡的疲惫时。而他,回报给她的,只有更深的冷漠和疏离。

    这一世……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干涩,灼痛。他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别离开我”……但最终,在邱美婷愈发担忧和不解的注视下,他只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从颤抖的唇间,挤出了一句破碎不堪、却仿佛用尽了毕生勇气的话语。

    那声音,嘶哑,低沉,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和一种近乎卑微的、却又无比坚定的祈求:

    “教我……”

    他顿了顿,仿佛每一个字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心力,目光紧紧锁住她的眼睛,生怕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丝表情的变化。

    “……什么是笑。”

    话音落下,整个小小的茅屋,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鸟儿的鸣叫,和风吹竹叶的沙沙声,依旧轻柔地响着,衬得室内的气氛,更加诡异,也更加……令人心碎。

    邱美婷彻底愣住了。她睁大了那双清澈的杏眼,难以置信地看着胡其溪,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教他……什么是笑?这个人,受了那么重的伤,经历了那么可怕的事情(在她看来),醒来后的第一句完整的话,竟然是……这个?

    他难道……连笑是什么都不知道吗?

    这怎么可能?一个人的表情,难道不是与生俱来的吗?还是说……他以前的生活环境,竟然残酷到……连最基本的喜怒哀乐,都被剥夺了?

    无数个猜测,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但看着胡其溪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出的、不是戏谑,不是伪装,而是货真价实的、近乎绝望的困惑和……祈求。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阵酸涩的涟漪。

    她看着他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看着他紧抿的、缺乏血色的唇线,看着他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仿佛背负了整个世界的沉重和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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