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崔女初临择木栖




    每一张脸,都在各自的位置上,扮演各自的角色。

    “小姐,快到永和里了。”崔忠在车外低声道。

    崔琰“嗯”了一声,放下车帘。车厢内重归安静,只有车轮碾过石板的单调声响。她闭上眼,脑海中闪过离家前父亲的话:

    “明镜吾侄,此去洛阳,眼要亮,心要静。清河崔氏百年望族,如今乱世将至,择木而栖,关乎全族生死。你虽是女子,然才智不输儿郎,族中对你寄望甚深。记住,多看,多听,少说。”

    多看,多听,少说。

    她睁开眼,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书简上的刻痕。窗外光影流转,马车驶入城南永和里——这里是士族聚居区,街道宽阔整洁,宅院深深,门前石狮沉默地守着朱漆大门。

    崔氏的别院到了。

    二、别院夜定择木策

    永和里崔宅是三进院落,不算奢华,但胜在清静雅致。门楣上悬着块乌木匾额,刻着“耕读传家”四个篆字,漆已有些斑驳。院中植了几株老槐,此时叶子半黄,在秋风中簌簌作响,落下几片黄叶,铺在青石板上。

    崔琰下车后,没急着休息,也没看那些垂手侍立的仆役,径直穿过前院,去了西厢的书房。

    书房早已收拾妥当。靠墙是整排书架,堆满竹简帛书,空气里有淡淡的樟木和墨香。临窗一张紫檀大案,文房四宝齐备,一块歙砚磨得发亮。墙角青铜博山炉里,焚着淡淡的苏合香,青烟袅袅。

    她在案前坐下,闭目养神片刻。一路颠簸的疲惫还在骨子里,但更累的是心——那些流民的脸、西园军的马蹄声、洛阳城喧闹下的暗流,都在脑海里翻腾。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三下,不疾不徐。

    “进来。”

    推门进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面容清癯,颧骨微高,穿着深褐色直裰,走路几乎无声,像一片叶子飘进来。这是崔氏在洛阳的暗线首领,跟了崔家三十年的老管事,崔福。

    “小姐一路辛苦。”崔福躬身行礼,腰弯得很深,但脊背挺直,那是多年练武留下的习惯。他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函,双手奉上,动作平稳得像在递一杯茶。

    崔琰拆开,快速扫过。

    信是族中三叔父写的,内容与预料中差不多:以“探亲求学”之名入京,实则评估各方势力,为崔氏在即将到来的乱世中择主而栖。特别点名要重点接触袁绍,因其“四世三公,海内人望,门生故吏遍天下”。

    最后还有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明镜吾侄,家族兴衰系于你眼。然女子涉政,如履薄冰,切记慎之又慎。洛阳水深,一步错,满盘输。”

    明镜,是她的字。族中长辈起这字时,说她“心如明镜,可照世事”,如今这面镜子,要被架在洛阳这口沸锅上了。

    崔琰看完,将信纸凑近烛火。火焰舔舐纸角,迅速蔓延,化作一小撮灰烬,落在青瓷水盂里,嗤地一声轻响。

    “福伯,”她抬头,目光落在崔福脸上,“袁本初近日动向如何?”

    崔福早有准备,低声禀报,声音平稳得像在念账册:“袁校尉这三个月,几乎每旬都办诗会、清谈。地点有时在袁府西园,有时在城郊别业。来的多是太学生、在野名士,还有各地来京的士族子弟。话题从经学义理到时政得失,无所不谈。声势……颇大。”

    “宦官那边有何反应?”

    “十常侍中的张让、赵忠,曾向陛下进言,说‘袁绍聚众私议,恐非臣子之道’。”崔福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但陛下正忙着修西园、造宫室,听蹇硕说在南山发现了祥瑞白鹿,龙心大悦,只说了句‘本初名门之后,结交文士乃雅事’,便没再追究。”

    崔琰指尖轻叩案面,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袁绍这步棋,走得聪明。借着清谈议政的名头,光明正大聚集人脉,声势造得够大,却又不过分触怒皇权——至少表面上是“雅事”。不愧是汝南袁氏着力培养的接班人,懂得如何在规则的缝隙里扩张。

    但——

    “福伯,依你看,”崔琰缓缓道,目光锐利起来,“袁本初此人,真能成事么?”

    崔福沉吟片刻,斟酌着词句:“老奴说句僭越的话:袁校尉礼贤下士,能折节下交,麾下已聚了不少人才。许攸、逢纪、郭图,都是颇有才具的谋士。城中太学生,也多以他为首。但他有个毛病——”

    他抬眼看了看崔琰,见她示意继续,才低声道:“好听赞誉,难纳逆言。上月有个从荆州来的寒门士子,在诗会上当面批评他‘务虚名而少实策,聚众议而乏决断’,当场就被请出府了。后来那士子离京前,还被人‘教训’了一顿,断了条胳膊。”

    崔琰点点头。

    这和她从家族情报中了解到的相符。袁绍外宽内忌,好谋无断,能聚人,却未必能用人。乱世争雄,光有虚名和人望,不够。

    “家族既要择木,”她缓缓道,声音里透着与年龄不符的冷静,“便不能只盯最高一枝。袁本初要接触,其他人也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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