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0章 散场烟火
,有过模拟考失利的阴霾,也有过最终冲刺时孤注一掷的燃烧。而今天,就是最终极的绽放——拨穗的仪式,抛起的学士帽,定格的合照,还有此刻,这照亮离别之路的、盛大的烟火。
她看着,看着那无数的光点升空,炸开,绚烂,然后化为更加细碎的光点,拖着暗淡的尾迹,缓缓坠落,最终消失在无边的夜色里。新的烟火立刻升起,填补了那片空白,带来新一轮的惊叹。如此循环往复,生生不息,如同他们这一代人,前赴后继,各自绽放,又各自凋零。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了眼眶。不是因为悲伤,也不是因为喜悦,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难以名状的情绪。是对过往时光的深切怀念,是对青春逝去的无力挽留,是对未来不确定的隐隐惶恐,也是对这极致绽放瞬间的震撼与感动。泪水模糊了视线,让天空中的烟火变成了大片大片晕染开的光斑,美丽得惊心动魄,也短暂得令人心碎。
她侧过头,想悄悄拭去眼角的湿润,却在朦胧的泪光中,不经意地,在人群的边缘,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江逸辰。
他没有像大多数同学那样,挤在人群最前面,仰着头,大声欢呼惊叹。他只是静静地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一棵枝叶繁茂的香樟树下。斑驳的树影和远处烟火明灭的光,在他清瘦的身影和沉静的侧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他也仰着头,看着天空,但脸上的神情,却并非周围人那种纯粹的惊叹与沉醉。
那是一种……近乎观察与沉思的神情。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着,目光追随着每一朵烟火的轨迹,从升腾,到绽放,到最绚烂的顶点,再到无可挽回的消散。那眼神深邃,专注,仿佛不是在欣赏一场视觉的盛宴,而是在解读某种复杂的公式,或者,在思考一个深刻的哲学命题。烟火璀璨的光芒在他眼底明明灭灭,却似乎未能真正侵入他眼底那片沉静的深潭。
他就那样站着,与周围喧闹沸腾的人群隔着一小段距离,仿佛自带一个静谧的气场。晚风吹动他额前细碎的黑发,也吹动他学士袍宽大的下摆。他手里依旧拿着那顶黑色的学士帽,没有戴,只是随意地拿着,姿态放松,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
叶挽秋的眼泪,忽然就止住了。她就那样隔着一小段距离,隔着喧闹的人群,隔着明灭的烟火光芒,静静地看着他。看他在极致喧嚣与绚丽背景下的,那份格格不入的沉静与抽离。
他是否也在想,这场盛大的烟火,正如他们刚刚结束的青春,或者,正如这世间所有极致的事物——璀璨,盛大,却注定短暂,终将散场?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近乎锐利的专注,是否正是在解构这美丽背后的短暂与虚无?
又或者,他只是单纯地在欣赏,以一种他特有的、冷静而客观的方式?
叶挽秋不知道。她只知道,在漫天烟火照亮离别的这个夜晚,在人群为转瞬即逝的美丽而欢呼惊叹的时刻,那个曾在她心中如遥远星辰般的少年,正独自站在光影交错的边缘,以一种近乎旁观宇宙生灭的冷静,注视着这场为他、也为他们所有人而燃放的、青春的散场烟火。
“砰——!”
最后一枚,也是最大最亮的一枚烟花升上高空。那是一枚巨大的、金色的锦冠,在夜空最高处轰然绽放,化作无数拖着长长金色尾焰的光点,如同最盛大的加冕礼,又像一声最嘹亮、最辉煌的告别。
光芒达到极致,将整个校园,将校门口每一张年轻的脸,将远处的山丘树影,都映照得如同白昼。欢呼声也达到了顶点,几乎要压过烟花绽放的声音。
叶挽秋被那极致的光芒刺得微微眯起了眼。在视线被强光吞噬的最后一瞬,她仿佛看到,树下的江逸辰,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眨了一下眼睛。那动作太快,快得像是一个幻觉。
然后,光芒达到顶峰,开始无可挽回地暗淡、消散。金色的光点拖着黯淡的尾迹,如同流星雨般,簌簌坠落,最终湮灭在深蓝色的天幕里,只留下一缕缕淡淡的、灰色的烟痕,缓缓飘散。
夜空重新恢复了深沉的靛蓝,星子似乎比刚才更明亮了一些。校园里的灯光,校门口的路灯,重新成为主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硝烟特有的气味,混合着栀子花香,形成一种奇异而难忘的味道。
人群在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更加热烈的掌声、口哨和欢呼,夹杂着“毕业快乐”、“再见”的呐喊。然后,这喧闹也渐渐平息,如同退潮的海水。大家开始三三两两地,真正转身,离开校门,走向各自的前路。有人还兴奋地讨论着刚才的烟火,有人则沉默着,红了眼眶。
叶挽秋再次看向那棵香樟树下。
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只有斑驳的树影在路灯下摇晃,地上似乎还残留着方才烟火明灭时投下的、变幻的光影痕迹,但那个沉静观察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仿佛他从未在那里驻足,又或者,他本就属于那片静谧的阴影,随着烟火的消散,也悄然隐去。
散场了。
烟火散场,青春散场,这场盛大的毕业典礼,也终于散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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