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暗涌


可我发现,我已经不会自己过日子了。这么多年,我习惯了被打,习惯了听话,习惯了看人脸色。”

    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水杯里,发出轻微的声音。

    “所以晚秋,妈不拦你。妈拦了你,就是害了你。”王秀英握住林晚秋的手,这次很轻,像握着一件易碎的瓷器,“妈只是想告诉你,这条路难走,比你想象的还难。但再难,也比困在这里强。”

    林晚秋的眼泪也掉了下来。她反握住母亲的手,那双手粗糙、干瘦,布满老年斑,却在这一刻给了她无穷的力量。

    “妈,您真的愿意帮我?”

    “愿意。”王秀英点头,每个字都说得清晰而坚定,“妈这辈子没用,没能保护你。现在妈老了,更没用了。但妈至少能帮你看着小雨,能帮你打掩护,能在建国回来的时候,告诉你一声。”

    林晚秋抱住了母亲。这个瘦小的、佝偻的老妇人,用她残存的力量,为她撑开了一小片天空。

    那晚,母女俩说了很久的话。王秀英告诉林晚秋,陈建国最近在偷偷查她的手机通话记录,还问过她林晚秋最近有没有跟“奇怪的人”来往。

    “我说没有,他就没再问。”王秀英说,“但晚秋,你得小心。建国这孩子,我了解,他疑心重,不会轻易相信的。”

    “我知道。”林晚秋说,“妈,您也要小心。如果他发现您帮我,他……”

    “他能把我怎么样?”王秀英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豁出去的决绝,“我是他妈,他还能打我不成?再说了,我这把老骨头,还怕他?”

    话虽这么说,但林晚秋知道,陈建国如果真的被激怒,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她不能把母亲置于危险之中。

    “妈,您只要帮我看着小雨,别的不用管。”她认真地说,“如果我……如果真的走了,您就说什么都不知道。他不敢对您怎么样的。”

    王秀英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握着她的手。

    凌晨三点,王秀英才回房睡觉。林晚秋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到天亮。母亲的话像一剂强心针,让她看到了希望,也感受到了更重的责任。

    现在,她不再是一个人。她有母亲,有赵梅,有阿玲,有李律师。这些人像一张网,在她即将坠落的时候,托住了她。

    但网也会破。她要做的,是在网破之前,长出翅膀。

    ------

    陈建国回来的前一天,林晚秋做了个决定。

    她要去银行,把母亲给的那六千二百块钱存进那张秘密的卡里。这笔钱加上之前的积蓄,已经有一万出头了。虽然离目标还很远,但至少是个开始。

    去银行的路要经过陈建国公司所在的大楼。林晚秋原本想绕路,但鬼使神差地,她走了那条路。

    也许是想验证赵梅的话,也许是想看看陈建国工作的地方,也许只是潜意识里想靠近那个困住她的牢笼,看清它的全貌。

    大楼很气派,玻璃幕墙在阴天里反射着灰色的光。林晚秋站在街对面,看着进进出出的人流。男人大多西装革履,女人穿着职业装,高跟鞋踩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个人都行色匆匆,表情严肃,像上紧了发条的玩偶。

    这就是陈建国的世界。一个她从未真正进入过的世界。在这里,他是体面的陈经理,是能干的职场精英,是受人尊敬的“成功人士”。没有人知道,回到家,他会变成另一个样子。

    林晚秋站了很久,久到腿开始发麻。就在她准备离开时,大楼里走出一个人——陈建国。

    他不是一个人。身边跟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米色风衣,长发披肩,手里拿着文件夹,正侧头跟他说着什么。陈建国听着,不时点头,脸上是林晚秋从未见过的温和笑容。

    林晚秋愣住了。她看见陈建国伸手,帮那个女人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头发。动作自然,亲昵,像做过很多次。

    那个女人笑了,说了句什么,陈建国也笑了。然后他们一起走向停车场,陈建国很绅士地为她拉开车门,手还护着她的头顶。

    车开走了。林晚秋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张银行卡,塑料边缘几乎要嵌进肉里。

    原来如此。

    原来那些频繁的出差,那些深夜的“加班”,那些对她日渐冷淡的态度,不只是工作压力,不只是控制欲发作。

    还有一个更简单、更俗套的理由。

    林晚秋突然想笑。她真的笑了,在人来人往的街头,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路人用奇怪的眼神看她,但她不在乎。

    八年婚姻,无数次殴打,无数句贬低,她以为是她不够好,是她做错了什么,是她配不上他。她努力做一个好妻子,好母亲,好儿媳,努力忍受,努力改变,努力让自己变成他想要的样子。

    原来都是徒劳。

    原来他早就在别处找到了“更好”的人。

    笑着笑着,眼泪真的掉了下来。不是伤心的泪,是解脱的泪。那些自我怀疑,那些深夜的自责,那些“如果我做得更好他会不会改变”的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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