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集:槐树倒了,铃铛还在
空茫地望着前方,仿佛能穿透眼前的楼房,看到那片已成工地的废墟,“我回去拿落在老房子窗台上的花铲,正好撞见。那么粗的根,盘根错节的,挖机费了好大劲……轰隆一声,就倒了。”
老槐树。柳枝巷口那棵,不知长了多少年,春天开一树槐花,香飘半条巷子,夏天投下好大一片荫凉。孩子们在树下玩耍,老头老太在树下乘凉、下棋、扯闲篇。她也曾在树下骂过街,砍过枝桠。它像个沉默的见证者,看着巷子里所有的悲欢离合,生老病死。
现在,它也倒了。连根拔起。
林秀觉得嗓子眼有点发干,握着水壶的手紧了紧。她没说话,目光也投向虚无的远方,仿佛能看见那巨大的树冠轰然倾倒,尘土飞扬的画面。
“听说,那树底下,”丁老头的声音更低了,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只说给林秀听,“挖出不少东西。破瓦罐,烂碗盏,还有小孩儿埋的玻璃弹珠……年深日久,都埋在土里了。”
他顿了顿,混浊的眼珠缓缓转动,看向林秀,那目光里似乎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我好像还看见,挖出来个……生锈的铃铛。就自行车上那种,锈得不成样子了,大概也是哪个小崽子以前丢那儿的。”
铃铛。
林秀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血液似乎瞬间涌向头顶,又在顷刻间褪去,留下一片冰凉的麻木。她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摸枕头底下那个用布包着的东西,手指却僵在身侧,动弹不得。
老槐树下……也挖出一个生锈的自行车铃铛?
是巧合吗?还是……
丁老头似乎没注意到她的异样,又低下头,用那变形的手指,极其轻柔地拂去一片花叶上的尘土,喃喃道:“都没喽……树没了,根也没了,底下埋着的那些老物件,挖出来,也就是一堆垃圾,转眼就给铲车推走,不知道填到哪个坑里去了……”
他的语气平淡,没有太多悲伤,只是一种历经世事的漠然,或者说,认命。
林秀却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上来。她仿佛看见自己深夜跪在废墟里,十指鲜血淋漓地挖出那截锈蚀铃铛的画面,和挖机巨爪掘出老槐树、带出另一个锈蚀铃铛的画面,重叠在一起。都是徒劳。她挖出的,丁老头看见被挖出的,还有那些没被看见、却同样被埋在旧时光里的东西,最终都逃不过被碾碎、被掩埋、被彻底遗忘的命运。
“是啊……都没了。”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应和道,像是在回应丁老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阳光依旧炽烈,晒得人皮肤发烫。可林秀却觉得浑身发冷。那点因为看房子而勉强提起的心气,被丁老头这几句平淡的话,击得粉碎。
她没再多问那个铃铛,也没心思再寒暄。又站了片刻,看丁老头专心侍弄花草,似乎已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她便低声说了句“您忙着”,转身慢慢离开了。
脚步有些虚浮,踩在晒得发烫的水泥地上,像是踩在棉花上。丁老头最后那句话,反复在她脑子里回响——“挖出来,也就是一堆垃圾,转眼就给铲车推走,不知道填到哪个坑里去了……”
那她的那个铃铛呢?她死死攥着、藏在枕头底下的那个,又算什么?是不是也终将和那些被挖出来的破瓦罐、烂碗盏一样,成为无人认领、也无意义的垃圾?
她茫然地走着,不知不觉,竟又走到了柳枝巷旧址附近。只是这次,她隔得更远,站在一条尚未拆除的老街对面,遥遥望着那片已然面目全非的工地。
地基已经打得极深,巨大的钢筋丛林拔地而起,起重机如同钢铁巨臂,在蓝天下缓缓移动。曾经的老槐树位置,现在是一个巨大的混凝土基础墩柱,崭新,冰冷,泛着水泥特有的灰色光泽。什么都看不出来了。巷子的走向,房屋的格局,那口公用水井的位置,老槐树投下的荫凉……一切都被抹平,覆盖,重构。
她站了很久,直到腿脚发麻,夕阳西下,工地的照明灯次第亮起,将那些钢筋铁骨映照得如同狰狞的怪兽骨架。
口袋里,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银行发来的余额变动提醒短信,那串数字在暮色渐浓的屏幕上,幽幽地亮着。
钱有了。可以买一个遮风挡雨的屋顶,甚至可能比柳枝巷那漏雨的老屋强得多。
可然后呢?
她忽然想起程默那天在雨中,平静地告诉她“胡冬,语言障碍,去向不明”时的样子。那样冷静,那样客观,像一个法官宣读完最后的判词。
也许,他早就忘了。或者,那个摇铃的少年,在他漫长而顺遂的人生里,根本就无足轻重,连被遗忘的资格都没有。只有她,像个可笑的守墓人,守着一截生锈的废铁,守着一座早已被夷为平心的荒冢。
夜色彻底笼罩下来,晚风带着工地的尘土气息吹过。林秀打了个寒噤,终于挪动了僵硬的双腿,转身,朝着城郊暂住地的方向,慢慢走去。背影在路灯下拉得老长,显得愈发孤独,也愈发佝偻。
工地指挥部板房里,程默刚刚结束一个电话会议。他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端起已经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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