砺刃


不容置疑。“告诉将士们,朝廷的恩赏或许会迟,但本将军的承诺,绝不会少一分一毫。”

    这话说得平淡,却自有一股沉雄力量。陈霆眼眶微微发热,猛地抱拳,声音有些沙哑:“末将……代兄弟们,谢过将军!”

    “不必。”她挥挥手,“同袍之义,本该如此。另外,”她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落到那份兵部文书上,“兵部那边,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将军的意思是?”

    “奏捷文书,按兵部要求,重新誊写一份,要更‘详实明白’。”她慢慢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浸过,“阵亡将士,不仅要名录,每个人是何方人氏,家中还有几口,有无残疾父母、幼龄子女,一一注明。斩获,不仅要首级数目,狄人小旗、百夫长、千夫长所配信物、旗帜图样、缴获兵甲形制磨损,尽数绘图标注,附于文后。”

    陈霆眼睛亮了起来,他听出了将军话里的意思。

    “还有,”她继续道,声音更冷了几分,“此次遭遇伏击,我军斥候事先未察,乃调度失当之过。本将军身为统帅,难辞其咎。请罪折子,一并递上,言辞要恳切,自请罚俸,闭门思过。”

    “将军!”陈霆和周岩同时失声。请罪?罚俸?闭门思过?这……

    “照我说的写。”她语气不容置喙,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弧度冰冷而锋利,“既要‘详实明白’,那便给他们看个够。既要‘核实功绩’,那便让他们核个清楚。至于请罪……本将军伤了,败了,有负圣恩,难道不该请罪么?”

    陈霆先是疑惑,随即恍然大悟,脸上露出又解气又有些担忧的复杂神色:“末将明白了!这就去办!只是……这请罪折子,万一朝廷真的……”

    “朝廷不会。”她笃定道,目光投向帐外,仿佛穿透牛皮帐幕,看到了遥远的京城,“北狄虽退,其心未死。边关不稳,他们还需要谢停云这把刀。请罪,是姿态。重写战报,是道理。先行垫付抚恤,是收拢军心。三管齐下,兵部那些老爷们,便是想克扣,也得掂量掂量。”

    陈霆再无犹豫,抱拳应诺,转身大步离去,步伐都轻快了许多。

    周岩看着将军苍白却沉稳的侧脸,心中的敬畏又深了一层。将军似乎……和以前有些不同了。以前将军也护短,也强硬,但行事更为直接,甚至有些暴烈。如今,重伤初愈,却似乎更添了几分深沉的谋算。

    帐内再次安静下来。

    林晚香缓缓靠回凭几,闭目养神。额角的伤口隐隐作痛,方才一番思虑决断,也耗神不少。但她的心,却比昨日更加冷硬,也更加清晰。

    权力,不只是在战场上砍杀。如何在规则之内,利用规则,甚至撬动规则,达到自己的目的,是更深层次的较量。今天,她只是小试牛刀,用谢停云的身份,做了一件谢停云本就会做、但或许会更直接蛮横的事。

    而未来,她要面对的,是更复杂、更阴险的对手。是她的父亲,那位精于算计的林侍郎;是她的兄长,那位在官场如鱼得水的林家长子;是整个看似花团锦簇、实则吃人不吐骨头的林家;甚至,是那个将她送入地狱的、更深层次的权力网络。

    仅仅模仿谢停云的暴戾与直接,是不够的。她需要更深的伪装,更缜密的筹划,更冷酷的心肠。

    她需要将谢停云这把本就锋利的刀,磨砺得更加坚韧、更加隐蔽、更加……一击致命。

    “将军,”周岩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有些迟疑,“还有一事……昨日您让留意的那位,方才又来了,在辕门外徘徊。”

    林晚香睁开眼:“哪位?”

    “就是……那位质子。”周岩压低声音,“南陵国送来的那位,好像叫什么……慕容翊。他三天两头往咱们这边跑,说是仰慕将军威名,想请教兵法战阵,但都被陈将军挡回去了。今天又来了,还带了些南陵那边疗伤的药材,说是献给将军。”

    慕容翊?南陵质子?

    这个名字触动了一点模糊的记忆。南陵是大雍南边的小国,近年来颇为恭顺,送了皇子为质,以示臣服。那位质子似乎年纪不大,在京城颇为低调,偶尔在一些宫宴上露面,也是沉默寡言,没什么存在感。他怎么会跑到北境军营来?还“仰慕威名”?

    谢停云记忆中对此人几乎没有印象。一个无关紧要的、被圈养在京城的别国质子罢了。

    她本想挥手让周岩打发走,但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一个本该在京城,却出现在千里之外的北境军营外的别国质子……

    “他如何来的北境?”她问。

    “说是得了陛下恩准,随今年春祭的钦差队伍北上,游历边塞,增长见闻。钦差前日已返程回京,他却留了下来,暂住在五十里外的平舆驿。”周岩答道,“陈将军查过,手续倒是齐全。”

    手续齐全。游历边塞。仰慕威名。

    林晚香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凭几边缘。一个被送来为质、理应谨小慎微的别国皇子,却如此“恰好”地出现在谢停云重伤之际,频繁拜访被拒后仍不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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