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建制立法


下要听真话,还是……”

    “真话。”

    姬如雪深吸一口气:“不该造。”

    “为何?”

    “因为墨家之道,在‘兼爱’,在‘非攻’。”她的声音逐渐坚定,“这些兵器越精妙,杀人便越高效。今日造出来对付外敌,明日就可能用来镇压内乱,后日……或许会指向更不该指的方向。”

    无忌静静听着。

    “但——”姬如雪话锋一转,“若不造,若外敌真如预言那般可怖,我们拿什么抵挡?用血肉之躯,去撞钢铁巨舰?”

    她伸手,从箱底抽出一卷泛黄的旧帛。那是墨家秘传的《守城器械图录》,最后一页画着一座奇特的城楼:楼顶有巨大的铜镜,旁注:“日光照之,可聚火于千步之外”。

    “这是先祖设想的‘阳燧楼’。”姬如雪轻抚图纸,“但他们没造出来,因为需要的铜镜太大,当时的冶铜术做不到。可现在——”她抬头,眼中闪着光,“万象阁的冶院已能铸三丈铜镜,光学院磨镜的精度也已足够。”

    “你的意思是……”

    “不造杀器,造守器。”姬如雪语速加快,“十二连弩可以造,但要改成守城弩,固定在关隘,不随军出征。喷火装置可以保留,但装在城墙内壁,用于焚烧攀城敌军。弩车太重不适合野战,但可以装在楼船上,用于海防——”

    她越说越快,手指在图纸上比划:“甚至我们可以更进一步!既然能铸大镜,为何不造真正的‘阳燧楼’?在边关要隘建镜阵,日光聚焦,千步之外可熔铁甲!这不算‘攻’,这是‘守’!”

    无忌眼中终于有了笑意。

    “那观星台呢?”他问,“它可不是守城器械。”

    “观星台……”姬如雪迟疑了。她重新看向自己的演算图,那些符号此刻仿佛活了过来,在她脑中重组、变形。

    许久,她缓缓道:“观星台可以造得更高——不是三十三丈,是九十九丈。但每一层都要留出空间,可以改造成弩台、镜台、烽火台。平时观星,战时便是最高的瞭望塔和指挥所。”

    她抬起头,眼神灼灼:“这才是墨家之道:器无善恶,唯人所用。我们要造的,不是杀人之器,是卫道之器。这道,便是华夏文明存续之道。”

    殿外风雪更紧了。

    无忌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漆黑的夜空。许久,他说:“好。就按你说的办。工律第一条,加一句:‘凡造器,必先问其用。利民者兴,害民者禁。军械之制,守为先,攻为次。’”

    姬如雪深深一揖:“臣领旨。”

    “还有。”无忌转身,从袖中取出一枚铜印,印钮是麒麟衔书,“三省六部的草案已定。尚书省总政务,下设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工部尚书之位,朕属意于你。”

    姬如雪一震:“臣……臣是女子。”

    “女子如何?”无忌将铜印放在她面前的案几上,“万象阁中,女子为博士者有十七人。天工院里,女匠师占三成。朕要的是能做事的人,不是论男女的人。”

    铜印在烛光下泛着暗金光泽。麒麟踏云,昂首向天。

    “工部掌天下营造、器械、水利、矿冶。”无忌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你要做的,不是造几件利器,而是定下一套规矩——一套让后世工匠知道什么该造、什么不该造的规矩。这套规矩,要比《工律》更细,比《墨经》更实,要比所有兵器都坚固,因为它守护的不是城池,是人心。”

    姬如雪握住铜印。印身温润,仿佛带着某种重量。

    “臣……尽力。”

    “不是尽力。”无忌看着她,“是必须做到。因为你是墨家钜子之女,是万象阁第一任工科魁首,是朕亲点的工部尚书。更因为——”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将来有一天,当我们真正面对星空时,我们需要知道,手中的利器该指向何方。这个答案,只有你能给。”

    姬如雪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

    那时老钜子握着她的手,气息微弱:“雪儿,墨家千年传承,到了你这一代,或许要变一变了。‘非攻’不是不造兵器,而是知道为何造兵器。你要找到那个‘为何’。”

    她现在好像找到了。

    不是为了君王,不是为了疆土,甚至不是为了华夏。

    是为了当不可知的危险降临时,人类——这个仰望星空、会哭会笑、会造出美丽器具也会造出杀人凶器的物种——还能有选择的权利。

    选择守护,而不是毁灭。

    她握紧铜印,深深一礼。

    那一夜,尚书台的灯火亮到天明。

    姬如雪重写了《工律》第一条,又起草了《工部则例》初稿。黎明时分,她推开窗,雪已经停了,东方泛起鱼肚白。

    万象阁的方向传来晨钟,一声,两声,三声……那是格物科早课的钟声。

    她忽然很想念那些算筹、那些图纸、那些永远算不完的公式。但此刻,她手中握着铜印,肩上担着一个文明的工程法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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