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寒信


    “带我去看看。”

    伤兵营最里面的单间里,赵冲躺在木板床上,身上缠满绷带,像一具木乃伊。但他睁着眼,眼神清明。

    看见薛陌进来,他想坐起来,但动不了。

    “躺着。”薛陌在床边坐下,“感觉怎么样?”

    “疼。”赵冲声音沙哑,“但……死不了。”

    薛陌看着他。这个曾经是张贲心腹、后来被迫当内应、最后戴罪立功的将领,脸上有一道新添的刀疤,从眉骨划到嘴角,让他原本就凶悍的面容更添几分狰狞。

    “你杀了葛从周,”薛陌道,“立了大功。按军法,前罪可免。等伤好了,想做什么?”

    赵冲沉默片刻,忽然问:“节帅……您信我吗?”

    又是这个问题。

    薛陌想了想:“信与不信,重要吗?”

    “重要。”赵冲盯着他,“如果您信我,我这条命就是您的。如果您不信……等我伤好了,我就走,绝不拖累您。”

    很直接。

    薛陌笑了:“我若不信你,不会让你杀葛从周。那一战,你本可以逃跑的。”

    赵冲眼眶忽然红了:“节帅……末将,对不起您。”

    “过去的事,不提了。”薛陌拍拍他的肩膀——没受伤的那边,“好好养伤。等好了,幽州军还需要你。”

    “是!”赵冲重重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

    从伤兵营出来,天色已近黄昏。薛陌拄着拐,慢慢往回走。街道上,百姓开始出来活动了。有人推着小车卖炊饼,有人提着水桶去井边打水,还有孩子在雪地里追逐打闹。

    战后的平静,珍贵得像瓷器,一碰就碎。

    他看见一个老妇人坐在门口缝补衣裳,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泛着温暖的光。老妇人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颤巍巍起身,要行礼。

    “老人家坐着。”薛陌连忙道。

    老妇人却执意要跪:“节帅……谢谢您。我儿子……我儿子还活着,在伤兵营里。大夫说,能活下来。”

    她儿子?薛陌想起来了,是那个腹部中箭的年轻士卒,才十七岁。

    “好好养伤,会好的。”他说。

    “嗯,嗯。”老妇人抹着眼泪,“节帅,您也要保重身体。咱们幽州……不能没有您。”

    这话朴实,但沉重。

    薛陌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没走几步,又遇见了柳盈盈安排的那些军需处文吏——现在难民少了,他们开始组织百姓修缮房屋、清理街道。看见薛陌,都停下来行礼。

    “忙你们的。”薛陌摆手。

    一个年轻文吏忽然鼓起勇气问:“节帅,柳主事……什么时候回来?”

    薛陌怔了怔。柳盈盈去长安的事,只有少数人知道。

    “快了。”他说,“等她办完事,就回来。”

    文吏们松了口气,继续干活。

    薛陌却心里一沉。柳盈盈此去长安,吉凶难料。郑从谠会不会保她?杨宦官会不会发现?那封密信,真的能扳倒杨党吗?

    他不知道。

    只能等。

    回到节度使府时,天已经黑了。石敢等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

    “节帅,”他压低声音,“杜荀鹤……提前到了。”

    “这么快?”薛陌皱眉,“人在哪?”

    “在偏厅。还带了……五百神策军。”

    五百?不是三千吗?

    薛陌明白了。这是先头部队,来探路的。

    “见。”

    偏厅里,杜荀鹤正坐着喝茶。他换了一身常服,但风尘仆仆,显然赶了急路。见薛陌进来,他起身行礼:“薛公子,别来无恙。”

    “杜先生来得真快。”薛陌在主位坐下,“请坐。”

    两人对坐,沉默了片刻。

    “郑相的信,薛公子看了吧?”杜荀鹤先开口。

    “看了。”

    “意下如何?”

    “王镕知道吗?”

    “已经派人去成德传旨了。”杜荀鹤道,“不过……王节度使似乎不太情愿。他说幽州刚刚经历大战,需要休整,现在换节度使,恐军心不稳。”

    还算王镕有良心。

    “那杜先生觉得,该怎么办?”薛陌问。

    “薛公子,”杜荀鹤身体前倾,“明人不说暗话。郑相这次是下了血本,才为你和王镕争取到这个结果。杨党本来要直接派张归霸来,是郑相力排众议,才保住幽州在你们手里。但朝廷需要台阶下——监军必须派,神策军必须驻。这是底线。”

    “底线?”薛陌笑了,“杜先生,幽州刚打完两场硬仗,死了上万人。现在又要派三千神策军来,吃我们的粮,住我们的房,还要监视我们的一举一动。这叫……保住幽州在我们手里?”

    “这是权宜之计。”杜荀鹤加重语气,“等扳倒杨党,监军自然撤走。到时候,幽州节度使是你还是王镕,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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