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3.林见月来信,鸿雁传书,温度与尺度


推我让,互相打气,硬是花了几天时间,才把那锅‘杰作’艰难地全部消灭掉。”

    阳光明读到此处,忍不住唇角上扬,无声地笑了起来。

    眼前仿佛清晰地浮现出两个年轻漂亮的姑娘,围着小小的煤球炉,对着案板上不成形的面团,互相埋怨着对方的“手艺”,又忍不住被彼此的狼狈模样逗得前仰后合,笑作一团的生动画面。

    在这个计划供应的年代,细粮金贵如油,粗粮是餐桌上的绝对主角,这样的“厨房灾难”在缺乏生活经验、尤其是远离父母独自生活的年轻人中,实在是再寻常不过的风景了。

    然而,物质上的清贫与匮乏,并未能禁锢她们精神世界的丰盈与色彩。信中的笔调很快又变得轻快明亮起来:

    “……不过呀,日子倒也不觉得寡淡无味。我和向红姐像寻宝似的,找来了好些书。

    有的是从单位图书室借的,有的是跟厂里那些爱看书的老职工软磨硬泡借来的。

    晚上点着那盏光线昏黄的小台灯,或者周末休息的午后,一人捧着一本,蜷在各自的床上或椅子里,看得入了迷。

    有时是高尔基那厚厚的《在人间》,跟着阿廖沙在苦难里挣扎,又被他外祖母的温暖感动得鼻子发酸;

    有时是鲁迅先生那些像匕首一样锋利的杂文集,读着读着就忍不住拍案叫绝;

    还有几本讲科学知识的小册子,虽然有些地方看得云里雾里,像看天书,但也觉得新奇有趣,仿佛打开了另一个世界的一扇小窗。

    向红姐呢,更喜欢看《青春之歌》这类革命加爱情的,常常被林道静的命运牵动着,看得眼圈红红,偷偷抹眼泪。

    我们偶尔也会放下书,讨论上几句,说说书里人物的好坏,故事的曲折,时间就在这思想的碰撞中,不知不觉地溜走了……

    这么看来,肚子里的油水是少了点,可脑子里的东西,好像真的多了些沉甸甸的分量呢……”

    她絮絮叨叨地讲着那些平凡甚至琐碎的日常,笔触却充满了朴实的温情:

    讲弄堂里热心肠的邻居阿姨送来一小碟自家腌的脆萝卜,咸鲜爽口,成了她们下饭的“奢侈品”;

    讲厂区后面那个无人打理的小花园角落里,不知何时悄悄绽放了几朵叫不出名字的野花,小小的,嫩黄的,在风中怯生生地摇曳;

    讲傍晚时分,和冯向红并肩在空旷的厂区大道上散步,看着西天燃烧般绚烂的晚霞,将巨大的厂房轮廓染成一片瑰丽的金红,那一刻的宁静与壮美,足以抚平一天的疲惫……

    这些清苦生活缝隙里透出的微光,在她细腻的笔下流淌出一种坚韧而温暖的勃勃生机,如同石缝里顽强钻出的小草。

    信纸一页页翻过,直到第六页,那活泼跳脱的笔触才似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停顿,字迹仿佛也凝滞了些许,透出少女特有的羞怯:

    “……最近你们红星厂里的事情都还顺利吧?

    上次在书楠同志家里的那次聚会,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心头热乎乎的。

    大家伙聚在一起,说说笑笑,打打乒乓球,唱唱歌,听听书楠拉手风琴,感觉时间过得特别快,一眨眼天就黑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大家还能再聚一次?

    人多在一起,说说知心话,唱唱革命歌曲,总归是开心些,热闹些。

    我……心里挺盼着能有那样一天的。”

    最后一行字,落笔似乎带着点仓促,像是终于鼓起勇气写下,又怕被人窥见心思般飞快收尾:

    “就写到这里吧。盼回信。祝工作顺利,身体康健。”

    落款是“林见月”,日期是昨天。

    阳光明放下信纸,七页纸的分量沉甸甸地压在掌心,也沉沉地压在他的心口。

    窗外高音喇叭那激昂的进行曲仿佛被调低了音量,渐渐远去,办公室里只剩下他自己清晰而有力的心跳声,咚咚、咚咚,敲打着寂静。

    他能无比清晰地感受到字里行间那份小心翼翼的亲近和试探,如同初春枝头最娇嫩的花苞,欲绽还羞。

    更能体会到信末那几句看似简单寻常的话语下,蕴藏着的需要鼓起极大勇气才能诉诸笔端的朦胧情愫。

    在这个特殊的年代,感情的表达如同包裹在厚厚棉絮下的火种,内里炽热滚烫,外表却必须含蓄内敛,谨守分寸。

    林见月这封长达七页的信,不啻于一次勇敢的“出击”,一次无声的宣言。

    阳光明重新靠回椅背,藤椅又发出一阵轻微的呻吟。

    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信纸那略为粗糙的边缘,指腹感受着纸张的纹理。

    他有着超越实际年龄的成熟心智,看待这份初萌的带着露水般清新的好感,既怀着一份珍视,又带着几分审慎的清醒。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的年龄——今年只有十七岁。

    他也清晰地记得这个时代的法定婚龄——男二十,女十八。

    距离那根象征着成熟与责任的红线,他还有整整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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