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滇池魅影


晕成一团暖黄。我跨上自行车,链条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在跟水里的影子说再见。回家的路上,经过一家花店,我停下车,买了一支红玫瑰。

    明天再来吧,我想。把花放在观景台的栏杆上,或许她能看见。

    第二天傍晚,我攥着那支红玫瑰站在滇池边时,晚霞正把水面染成熔化的金子。昨天那棵垂柳下,老头的鱼竿又斜斜地插在水里,只是这次旁边多了个褪色的蓝布凳,凳脚陷在湿漉漉的泥里。

    “来了。” 老头头也没抬,手里正往鱼钩上穿蚯蚓。他今天换了件藏青色的对襟褂子,领口别着枚生锈的毛**像章,在夕阳里闪着暗哑的光。

    我把红玫瑰放在观景台的栏杆上,花瓣上还沾着早上的露水,被晚风一吹微微颤动。“您早就在这儿了?”

    “天擦黑就来了。” 他往我脚边挪了挪凳子,“坐。”

    我挨着他坐下,凳面的潮气透过牛仔裤渗进来。远处的游船拖着长长的水纹,马达声被风揉碎了,听着像谁在水里叹气。“昨天…… 谢谢您。”

    老头笑了笑,把鱼竿往水里送了送:“谢我什么?谢我让你撞见鬼了?”

    “不是。” 我看着水面上的玫瑰倒影,“谢您没让我吓破胆。”

    他突然咳嗽起来,咳得腰都弯了,手里的蚯蚓从指间滑下去,在泥地上蜷成个粉红的圈。等缓过来,他从裤兜摸出个油纸包,打开来是块红糖发糕,递过来:“吃点?我家老婆子蒸的。”

    发糕带着点焦糊味,甜得发齁。我咬了一口,忽然看见防波堤的砖块缝里,嵌着几缕红色的丝线,跟昨天缠在我裤脚上的一模一样。“这线……”

    “去年修堤的时候就有了。” 老头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工人说凿开旧砖时,里面裹着不少这玩意儿,像是从红布上撕下来的。” 他往嘴里塞了块发糕,“那姑娘的裙子,是她自己绣的。”

    “您怎么知道?”

    “我见过。” 他的声音低下去,“三十年前,她总坐在那边的柳树下绣花。红裙子上绣满了玫瑰,针脚密得很,说是要当嫁衣的。”

    我心里一动:“您认识她?”

    老头没直接回答,从怀里掏出个铁皮盒,打开来里面是堆褪色的照片。最上面那张是黑白的,穿的确良衬衫的姑娘坐在湖边,手里捧着块红布料,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她身后的西山还没现在这么多楼,轮廓在雾里像头卧着的牛。

    “她叫阿秀,住在官渡古镇那边。” 老头用粗糙的手指摩挲着照片边缘,“家里是做银器的,她爹是有名的錾花匠。”

    我凑近看照片,阿秀的眼睛很亮,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跟她吵架的那个男人……”

    “是个跑船的。” 老头往水里吐了口唾沫,“姓周,专跑滇池到金沙江的航线。那年头跑船的挣钱多,嘴巴又甜,哄得阿秀魂不守舍。” 他顿了顿,喉结动了动,“后来姓周的要娶船长的女儿,跟阿秀提分手,就在这湖边。”

    风突然变凉了,卷着水面的潮气往脖子里钻。我想起昨天那缕红布,还有水里若有若无的歌声,突然觉得眼眶发涩。“她就这么……”

    “跳下去的时候是五月初六,端阳节。” 老头的声音发颤,“那天湖里正赛龙舟,锣鼓敲得震天响,没人听见她喊救命。等发现的时候,红裙子已经泡得发胀,像朵翻过来的睡莲。”

    玫瑰的花瓣被风吹落了一片,飘在水面上打着旋。我突然明白老头为什么总来钓鱼,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 —— 他大概是阿秀的亲人,或者,是那个心怀愧疚的旁观者。

    “您……”

    “我是她爹的徒弟。” 老头打断我,从铁皮盒里又抽出张照片。这张是彩色的,穿蓝布褂子的年轻后生站在银器铺门口,手里举着个錾花银镯,旁边站着的阿秀正踮脚看,辫子上的红绳晃得耀眼。“那年我十九,她十七。”

    原来如此。我看着照片里的后生,再看看眼前佝偻的老头,突然觉得时光像滇池的水,看着平静,底下不知藏着多少漩涡。“您一直没走?”

    “她爹当年把我赶出门了。” 老头苦笑,“说我没看好她。后来老师傅走了,银器铺也关了,我就搬到这湖边住,开了个修自行车的铺子。” 他往停车场的方向指了指,“就在那片老房子里,现在还能看见招牌。”

    我想起昨天自行车链条卡壳,大概不是偶然。正想说什么,水面突然 “咕嘟” 冒了个泡,不是鱼吐的那种小泡,倒像是有人在水下叹气,把空气都吐出来了。

    老头猛地握住鱼竿,手背上的青筋突突跳:“来了。”

    鱼线被绷得笔直,鱼竿弯成了个 C 形,梢头几乎要碰到水面。他咬着牙往后拽,脚下的泥地被蹬出两个小坑。“这分量……” 他喘着气,“怕不是条大鱼。”

    我也站起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水面上的涟漪越扩越大,突然,什么东西从水里翻了上来,不是鱼,是团湿漉漉的红布,被鱼线缠着,在水面上一沉一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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