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乾隆五十六年 早春
书先生早就将这出戏在心里演绎过数回,一张嘴即是乱贼当道,冤魂无数!
他毫不顾忌地高声道:“踩着徐稚柳给民窑铺下的路加官进爵,再到三窑九会称王称霸,小小年纪已是景德镇了不得的大人物,此举多么高明!就因他曾护徐稚柳一只碗而落下残疾,民间就始终记得他有情有义,任他做什么都是无奈之举,这算盘多么精明!”
“嗳,您小点声。”
“我呸,我只恨不能全天下人都听见。到如今他梁佩秋名利双收,谁还记得曾经的徐大才子?”
这位小梁大人,已是狐狸大王的不二座上宾,可时至今日,百姓仍旧将他视作童宾风火神,各大窑厂竞相争抢他担任把庄,不仅如此,还把他当成救苦救难,舍身就义的萧恩!
他凭什么?
“我今日且把话放在这里,你等着看吧,这位梁狗官……会捅破景德镇的天。”
小二被吓得一噤。
天捅破了,受苦受累的不还是他们老百姓吗?也不知道这小梁大人当上了头首,后面还会发生什么。
很快,小二就知道了答案。
年后开春,农历三月十五要开始唱行色戏。行色戏起初是做窑、烧窑业为了能烧造出好的瓷器而祈祷陶神、窑神的庇佑或事后酬答神愿所演的戏,明代这种戏多在师主庙演出,清代发展到从事瓷业生产以及经商的各个行帮,演出地点为庙宇、会馆或是现搭的戏台。
行色戏对从事窑业的百姓来说有神的喻义,不可侵犯,不仅各诞辰日和重要活动要演戏,就是做错了事,也要罚戏,以此来表达对神的敬畏。
行色戏演出时间相当长,有时候要唱几个月,行会里都有严格规定,一般是小器匣钵业在马鞍山搭台首演,第一天是专门售卖匣土的子土户,第二天是小器匣钵厂等等,依次往下是窑砖山、风火仙的烧窑业,各行业,各会馆……
梁佩秋四月上任,三月就要提前安排行色戏。
管事的拿戏目来给他筛选,和以往一样,戏班子种类繁多,徽戏、楚戏、花鼓戏、京戏、淮戏什么都有,只有一样,今年和以往不同了,肉眼可见各行各业变得谨慎了,凡事经过深思熟虑才敢往上报。
可以说湖田窑和安庆窑的这一战,给安十九彻底扬出了狠名,徽赣一带每他出现的地方,百姓皆闻风丧胆。老一辈人常说明代宦官弄权,搞得官场商场乌烟瘴气,怎么到了清朝,这事儿还没人管?其实不然,清朝以后官宦大多分管内务府各事项,也常在省内跑,只职权不比以往,历届督陶官都要经过严选考察,时常还有巡抚监理,大小是不能太犯浑的。
只天高皇帝远,临到了了,生出一张手遮住江西的天,谁也翻不过那五指山,就是曾经的少东家也不是没有反抗过,下场如何众人有目共睹,不怪当官的窝囊,怪就怪这年头的太监太狠。
摊上这么个魔王,管事心里也在犯嘀咕。眼看梁佩秋一路看过去,名册上的戏目都给描了红,他顿时犯难。
就在梁佩秋再一次动笔时,他鼓足勇气问:“这出《破蛮兵》为何不成?”
梁佩秋神情冷淡,说:“杀气腾腾。”
“那这《太君辞朝》呢?”
“你想暗示什么?”
管事一拍大腿,两股颤颤:“小梁大人,您可折煞我了哟,我哪里敢啊!”
想到那出被禁演的《打渔杀家》,他还有什么不懂?凡事关恶霸、打杀,有斗争性质或有隐喻的都不行,最后能唱的只有男女情爱和风流浪子俏女婿的民俗戏目了。
一团和乐,才是无风无险。
管事面如死灰地从办事处出来,回头看向恢弘大气的青石门楣,写着柴窑总会的“陶庆”二字,高高门槛圈出一片盛放阳光的平地,往里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晦暗,上供一座祖师童宾的神龛。
神像系武官打扮,豹头虎眼,神采奕奕,两边有把桩、做重、打大锤、收纱帽等师傅塑像,皆头缠扎巾,身披搭肩。按说见着童宾神爷理应严肃恭敬,可不知为何,管事总觉阴森,鼻间萦绕一丝挥之不去的苦腥味,每每细闻都忍不住反胃想吐。
也不知打哪寻来的草药,腿断了这许久,还能接上吗?
回想端坐在神像旁的少年,和记忆里某个身影实在太像了,言行像,谈吐像,气质像,只少东家不苟言笑时再怎么怵人,也知道他不会随意伤人,可现在这位……怎么瞧都瘆人!
他们这些管事还是原来少东家在时一手培养的,梁佩秋接手后没有调整他们的岗位和结构,一切规矩如常,开始他们还以为是个好说话的主,毕竟见过几次,回回都跟在少东家后头,一副乖觉的模样,可谁想……转瞬之间,他就逼死了王瑜,将大东家徐忠架空,夺走湖田窑不说,原先安庆窑的盘子也重新编排,回到了他手底下。
将两大包青窑全都收入麾下,自古以来的独一份,景德镇几千年也就出过这么一个硬茬。
变化太快,以至于他们迟迟没有发现,少年早已不是曾经的少年。他同公子不一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