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徐清不说话,程逾白笑笑:“你先坐,我有个重要电话回一下。”

    就在不远处的窗边,徐清看到程逾白微微倾靠在窗台上,外面有一株芭蕉,硕大的绿叶兜着月色,圈出一小片阴影。那阴影将程逾白罩住一半,剩下一半露在光下,又是暧昧又是危险。

    她听见他清朗的声音说道:“许总你好,我是程逾白。”

    下一秒,不期然转过头来。

    徐清眉心一跳,立刻转开视线看向桌上的碎瓷片。白釉表层有些微泛黄的痕迹,应是自然侵蚀,整体看保存完善,大致拼凑在一起,可以看清瓷片表面的绘画。

    两幅画做水墨浓淡交接,浓的一面是一群小孩在草地上放羊,空中盘旋着一只鸟。鸟的羽毛呈黄色,双眼旁有黑色侧带,嘴短而尖,迎着春风飞过草地,消失在河边柳树中,体态轻盈,栩栩如生。淡的一面是满池荷塘,树荫浓密,桑树下卧着几只硕大的蝉,形貌憨厚,煞是可爱。

    唯一的缺陷是,整个碗面有大片灰黑色暗纹,像是自然裂变又像是人为,单看不清,可能需要修复完整才能判断了。

    碗底有标识,只光线暗看不清楚,徐清从中捡起一片,放在光下细看,忽又听见程逾白说:“好,明天见。”

    她动作微顿。

    写的什么人名呢,谦公?应是小字吧?

    此时此刻正适宜灯下看美人,她眉头微动,目光专注,别在耳后的一缕碎发掉落在腮旁,更衬得发乌面白,鼻尖挺翘,朱唇饱满。程逾白想到以前一起上课,偶尔他会停下来看她,看到她脸颊泛红又或者狠狠瞪他一眼,那时即便没有这灯火辉煌,亦觉得千般好万般好,而今……早已物是人非了。

    他走上前去:“下午我在大礼堂看到你了,怎么?听到我给许小贺打电话还有闲情看陶瓷?”

    她倒是坐得住。程逾白刚要笑她,却听她突然“啊”了一声,本就面目全非的碗底掉在桌上,在清脆声中再次碎成两瓣。

    程逾白气急:“你叫什么?”

    徐清盯着一个方向:“你看不到吗?”

    “看什么?”程逾白跟着看过去。对面是一排博古架,上面挂着一幅瓷板画,下面是几只路边淘回来的小花瓶,素圈里插几朵黄白花,没什么特别。

    徐清转而看向他,眼神怪异又震惊。

    程逾白哼笑:“别告诉我你见到鬼了。”

    “你真看不到吗?”看不到屋子里还有一个人吗?就在古董碗摔碎的时候,一个人影飞了出来,出现在博古架旁边,穿着不伦不类的衣服,活像个古时候的鬼!

    “看你个鬼,别耍花招。”

    “我说真的!”

    “我看着像在跟你闹着玩吗?说罢,白天你都跟许小贺说了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确定程逾白没有在跟她开玩笑,她尝试着挪动脚步,拿起雨伞对程逾白说:“我先走了。”

    “不喝茶了?”程逾白略带嘲弄地看着她。

    那眼神没有一丝温度可言,再加上刚才当着面不乏威胁的一通电话,徐清成功被召回理智,他果然没有变,还是从前那个不可一世的程逾白。她敛住心神,轻吸一口气说:“日子还长,这杯茶以后再喝吧。”

    “出了这个门就难了。”

    “从来没有容易过。”

    那一刻程逾白身体里有某种冲动,迫使他往前走了一步,在门厅和花园的交接处,分割线变得模糊,阴影也变得不再确定,好像黑暗又好像明亮,但很快这股冲动就被他抑制住了,因为徐清在那片刻间抬头,仿佛已经换了个人。

    “程逾白。”她叫他的名字,嗓音清冽,一如九年前初见,“我来是想告诉你,属于程逾白的时代,结束了。”

    程逾白回想起从前,那个时候她还留着长发,耳垂饱满干净,没有耳洞,脸上有一点稚气未脱的倔强。

    正是这点倔强让他不敢轻视她,一点点听清了她说的话:

    程逾白,我会站在全世界最好的设计师平台上,打破你对现代陶瓷固有的偏见和与身俱来的优越感。我要让你重新认识设计的美和一个设计师所能为陶瓷带来的创新和价值,我一定要你亲手撕碎虚伪的嘴脸,看清早被资本腐蚀的骨子和骨子里奉为神明的自尊。

    你们向这个时代所展现的一切荒唐的、丑陋的、夸大其词、不切实际的关于陶瓷的理想,我统统都会毁掉。

    这是我的理想。

    那可能是一个二十岁的女孩子,穷其一生最疯狂、也最绝望的时刻,却让他血液沸腾。他期待那一天的到来,即便到来的时机不太巧妙,甚至会构造不可预知的危机,但他依旧兴奋、期待,备尝快意。

    很好,他终于等到今晚的主题。

    程逾白一手按在墙上,头探出门厅,就这样端详她。她凝视他漆黑的眼眸,犹如被卷入一汪深渊。

    “你刚才说的我都听到了。”他们的每一次宣言似乎都在这样的雨夜里,让他既感陌生遥远,又感熟悉亲近,像一团火燎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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