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别疯


的血色纛旗。

    “去吧。”她侧眸盯着一个风尘仆仆的妇人。

    妇人哪里能习惯沙漠,原本白皙的肌肤都皲裂了,嘴角干得褪皮,双手紧紧攥住裙角。

    她云里雾里被挟持到这里,而灌输给她的念头就是劝降。

    “去!”月雅手持紫鞭,作势要抽下。

    妇人深知自己没有反抗的能力,默默拿起水壶,走向孤零零的城池。

    短短几里路,仅凭双脚竟走了一个多时辰,月色更深,寒意渐浓。

    她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畏惧,在看到城头那道白色身影之后都化为乌有,转而是无边无际的震撼。

    “滚出去!”

    在接近纛旗的土地,顾长安一跃而下,漠然注视着她。

    “我……我是长安人。”迎着狂风,妇人用力说出这句话。

    顾长安面无表情,眯眼望向遥远处的蛮夷,或许是熟悉的中原腔调,让他没有立刻拔剑。

    多听听也好。

    “劝降的?”

    他平静走了过去。

    凝视这张稚嫩俊秀的脸庞,妇人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在西域路上,她只当是神话传说,况且彼时因为恐惧听不进去任何杂音。

    可亲眼看到这座染满鲜血的孤城,那个矗立城头的男人,她的心灵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冲击。

    她也曾饱读诗书,她也曾翻阅史载,可试问煌煌华夏,谁会如此悲壮而孤勇?

    最绝望的是,中原没人知道这个男人是谁!

    “你太苦了。”她双眼通红,情绪难以自持。

    “你真是长安人?”顾长安审视着她。

    “嗯,二十年前……”妇人欲言又止,不敢说家族偷溜到圣城。

    在这个男人面前,叛逃不止是屈辱,而是灵魂深处十恶不赦的罪名。

    她根本没有勇气说出口。

    “跟我说说长安,我还没去过呢。”顾长安笑了笑。

    妇人泪眼婆娑,在深渊里独自彷徨的男人,竟有一双干净清澈的眼眸,她隐约能看到饱含向往之色。

    她擦净眼角残留的泪水,记忆里的长安浮现在脑海里,娓娓说来:

    “长安呐,进城就能看到盛放的牡丹花,开遍四街八道,诗人夸它是‘天下无双艳,人间第一香’。”

    “最繁华就是朱雀长街呢,宽阔平坦的街道两侧种有整排的梧桐和垂柳,富家公子骑马游街,贫家书生靠着梧桐树读书。”

    “天蒙蒙亮,京郊的农人推着一车车新鲜的瓜果菜蔬辘辘走来;少妇聚集在河边洗衣服,暖风拂过她们飘飞的鬓发;还有各色小摊,香味笼罩整个街道,囊中羞涩者唯有望而却步。”

    “……”

    顾长安听得入迷,也许是因为妇人婉转轻柔的语调,也许是她所描绘的美丽风景。

    他爱那样的市井味道,喜欢百姓洋溢的笑脸。

    “你应该去看一眼长安城。”妇人低声道。

    顾长安略默,摇摇头:

    “我很喜欢长安,正如我喜欢自己的名字,只是光听听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你甘心吗?”妇人不止是为了自己的任务,更是发自内心的痛苦。

    “你应该是煌煌青史绕不过去的丰碑,可你现在却无人问津。”

    “神洲沉沦不是因为你,不是因为咱们这些平头老百姓,也不是戍卫边疆的战士,而是那群上位者肆意妄为!是唐朝李隆基造成的动荡,是五姓七望枉顾百姓生死,否则天道岂会眷顾边陲蛮夷!”

    顾长安凝视着她激动涨红的脸颊,轻声说:

    “道理我都懂,我不是为了李氏王朝,我想拯救苍生黎庶。”

    “昔年晋末五胡乱华,在历史最黑暗的时代,华夏文明依然屹立不倒。”

    “可现在蛮夷有苍天眷顾啊!”

    “这一次炎黄子孙倒下了,或许再难起来。”

    “大势已如此艰难,我如何能够随波逐流。”

    妇人哑然,她仿佛在面对一座横亘前方的巨石,无论如何都搬不走。

    “他们说了,只要你投降,城内老弱妇孺由他们护送到长安,安西军的骨灰落叶归根,让英魂荣归故里。”

    顾长安身体僵硬,这不正是他梦寐以求的东西吗?

    “英雄你不可耻,可耻的是神洲,没脸的是中原。”妇人由衷说道。

    顾长安怔怔盯着纛旗,转视身边每一寸疆土,他小心翼翼说:

    “能不能抱抱我。”

    妇人没有犹豫,轻轻抱住不算瘦削的身躯,身上有浅淡的桃花香。

    顾长安第一次感受到来自城外的温暖,他无声无息搂住妇人,默然很久很久。

    望着这一幕,月雅等人眼神闪烁,莫非真被长安人给感动了?

    “我们华夏子孙都投降了,还有华夏吗?”

    “我咬着牙走过很长的黑暗深渊,我做不到半途而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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