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在疯魔谷


粮只做给父亲一个人吃。母亲没有肉可买,她就去肉联厂里拣骨头。那时肉联厂也没有什么可杀的了,自然也没有什么骨头可拣,但母亲还是能想方设法连偷带拾地带回一两块骨头。母亲回来后就把这些骨头洗净砸碎,然后煮,煮好后里面再放一些青菜。父亲一回来,母亲就把一锅热气腾腾的骨头汤端到了父亲面前。父亲喝得满头大汗,红光满面。母亲这时望着父亲惬意又满足。

    母亲把所有的细粮都留给了父亲,她从不让我们吃一口细粮。在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母亲总对我和姐姐媛朝说“你爸打仗,流了那么多血,不补咋行。你们一滴也没流,吃啥都能活。说不定什么时候,你爸又得去打仗了。”

    母亲帮助父亲期待战争。

    四

    一天,我在电视新闻里看到了眉和林。两人在一个隆重的报告会上,报告会还没有开始,记者采访了林和眉。林坐在轮椅车上,戴着黑黑的墨镜,林很深沉,锁着眉头,一张脸在墨镜下衬托得很白。林的话似乎也早就经过深思熟虑了,问一句答一句。

    眉一直含笑站在林一旁,林答完了,轮到了眉。

    记者是个年轻漂亮的女人,穿着风衣,长发,很文静也很秀气。记者先望一眼眉,似乎还没想好要问些什么,沉吟了半晌。女记者终于问:“你是什么时候爱上林的,是林成为英雄以后吗?”

    眉不答,仍含笑着立在女记者面前。林的身旁,眉显得含情脉脉,娇羞满面,在电视里我试图找回眉背着一个男人走在越南丛林里的身影。

    女记者又问:“你和林准备什么时候结婚?”

    眉怔了一下,含笑的脸上也僵了一下,但她很快就答“为了林,很快。”

    女记者终于停止了发问,她冲着林和眉深情地说了一声:“祝福你们。”

    接下来,就是林面对着人山人海的观众做报告的精彩片断,林的报告赢得了观众热烈的掌声和真诚的眼泪。观众被林的事迹感动得呜咽成一片海洋。林几次被这些滔天的呜咽声中断了报告,这时林的墨镜下面也流出了英雄的眼泪。眉这时及时地从随身的口袋里掏出手帕为林擦去泪水。这时,台下突然响起狂潮般的掌声。

    林的报告完了,然后又是眉的报告。眉的报告优美而高尚,她说,她要用一个姑娘纯真的爱伴林度过英雄的一生。台下的人们的泪脸,此时已换成了真诚的祝福,掌声轻松而又欢快。林成了英雄,眉成了典型。

    在那些日子里,只要我随便翻开哪一张报纸,打开电视随便哪个电视台,都能看到林和眉形影不离的身影。

    我的心空荡荒凉。那些日子,我被报纸上和电视里关于林和眉的消息折磨得坐卧不安。我怀疑自己是不是爱上眉了。我曾试图拒绝让任何关于眉的新闻走进自己的耳朵,可是没能成功。我只坚持了一天,第二天我就迫不及待地找来了关于眉的消息,这种反常的举动使我走进了关于眉的迷宫。我太想知道眉的消息了,消息说,眉就要结婚了,林说:“婚礼就定在三月八日,那是一个伟大的节日。”眉泪流不止,她用给林不知揩过多少眼泪的那条手帕擦自己的眼泪。电视的镜头一直对着眉的眼泪,那是一种幸福的眼泪。后来我一直顽固地认为,那是对眉的命运一种暗示。

    我得到这个消息时,我一夜没睡,那是3月7日晚上的事。我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繁星点缀的夜空,我就想,明天眉就是新娘了,林自然是新郎了。我脑子里只有这种念头,这种念头使我的想法无比单调,我一直单调地想到天明。天明起床以后,我下定决心一定要去参加眉的婚礼。

    眉和林的婚礼如期在军区礼堂里举行。礼堂外面排了一溜电视台和报社的采访车,军区的司令、政委也参加了,场面空前绝后地浩大,这是我有生以来见过的最辉煌的一次婚礼。彩灯、彩旗,乐曲舒情而又优美,好半晌,我置身在人群中才明白今天是为了眉的婚礼才来的。好半晌,也许过了一个世纪,我终于看到眉出场了,她穿着漂亮的婚纱,胸前戴着鲜艳夺目的红色纸花,她推着林缓缓地走过来,就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人群先是怔了一下,马上就被一片惊涛骇浪般的掌声淹没了。眉一次次拽起拖地婚纱向掌声鞠躬,眉满脸绯红,双目顾盼流莹。

    婚礼进行之中,我一直在寻找机会走到眉的面前,我希望眉能够看见我,哪怕一句话也不说,望一眼也行。我不小心撞在前面一个小伙子的身上,那个小伙子看我一眼,便冲我笑了,然后很热络地对我说:“嘿,哥们儿,瞧,多有意思,整个儿一个英雄加美人。”我没有笑,也没有说话,只冲小伙子点点,便又向前挤去。在婚礼即将结束时,我终于寻找到了一个机会,挤到了眉的眼前。我又嗅到了那股熟悉的气味,眉的额上涌上了一层晶莹的细汗,她的面孔仍潮红清秀。眉见到了我,愣了一下,便很快送给我一个笑,我同时也看见了眉面前的林。林仍然表情严肃,他永远注视着眼前的人们,却永远也注视不到。我挤到眉的身旁之后,像人们惯常的那样,说了一声:“眉,祝福你。”这时我突然发现眉的眼圈红了一下,这种变化只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