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手枪上的红绸子


往,周少爷没滋没味地在天津卫住了一段时间后,那年冬天回到了靠山屯。

    周少爷领着少奶奶走近周家大院时,正在往粮仓里装粮食的我爷爷,看见了随在周少爷身后走进来的小凤。小凤穿了一件裘皮大衣,那大衣穿在小凤身上该凹的凹,该凸的凸。小凤读过书,识文断字,思想又很解放,一双顾盼流莹的眼睛望人望景的时候,很有内容,一点也不空荡。小凤望见了周家高高的粮仓。我爷爷当时扛了一麻袋玉米,走在颤悠悠的跳板上,正准备把一麻袋粮食倒进粮仓里。小凤看见那有二层楼房高的粮仓就惊呼一声:“天哪!真高!”我爷爷被那一声惊叹震得倒吸一口气。爷爷转过身,就看见了小凤那一张仰起的脸。爷爷站在高高的跳板上,不仅看清了那画儿似的眉眼,还看清了裘皮大衣下那粉嫩丰腴的脖颈,爷爷看到这些,浑身仿佛突然被电击了一下,差一点从高高的跳板上摔了下来。

    从那一刻,爷爷在心里也惊叫一声:“老天爷呀!”爷爷忘不了周家少奶奶小凤了。

    在以后的时间里,爷爷经常看见周少爷陪着小凤在院子里散步,踩着积雪“吱吱嘎嘎”一路轻盈地走过去。小凤很会笑,笑声也好听。小凤笑的时候,先在脸上漾起两个小小的酒窝,那酒窝似投在湖水里的第一圈涟漪。随着笑声,那涟漪一圈圈在整个周家大院里飘荡,在靠山屯里飘荡。

    晚上,爷爷和余钱躺在西偏房的炕上,都睡不着,两个人都有心地去听上房里周少奶奶传出来的每一丝响动。

    “周家少奶奶简直不是人托生的,你看人家是咋长的!”余钱在半夜有时候自言自语地说。

    爷爷望着漆黑的夜,嗓子眼一阵发干。

    “咦,你说怪不,周家少奶奶上茅房用挺大的一块纸,还是红的,你说怪不?”余钱睁大眼睛,瞪着黑暗中的爷爷。20岁的爷爷觉得此时自己都快爆炸了。他趁余钱睡着的时候,他去了一次茅房,他在月光下看见了那块小凤的月经纸,那是用稻草做的草纸,草纸中央有一朵暗红的印迹,爷爷在那一晚飞快地把那块小凤的月经纸掩在怀里,后来又放到了枕下。梦中,爷爷嗅到了一股奇异的香气。

    那些日子,爷爷总觉得自己有一股无名火无处发泄。那天下雪的早晨,周少爷当着小凤的面踢了他一脚,他便再也忍不住了。

    爷爷躺在猎人窝棚里思念小凤,日子转眼过去了几天。

    那一天,他坐在窝棚里望着满山的雪时,他看见有两个黑点正在一点点向这里靠近。爷爷一下子缩紧了身子,他无声地摸起了身边的铁锹。

    二

    13岁的父亲,盯着那人腰间的那块红绸布,一拐一拐地随着那人走去。走到山脚下,父亲回了一次头,他模糊地看见爷爷仍坐在山坡上,他看不清爷爷的目光。父亲用劲地又咽了一口唾沫,一股高粱粥余香在他嘴里飘绕。

    这回,他再次转回头的时候,满眼里只剩下那块火红的红绸子了。

    走了一段,那人停下脚步,转过身望着父亲,父亲也停下脚步望着他。那人说:“你不怕打仗?”父亲盯着那人腰间的枪,又咽口唾液,这次他觉得嘴里有些苦。父亲茫然地摇一摇头。那人向前走了两步,伸出手扶住父亲的肩头,用劲地捏了一下。父亲咧咧嘴。那人说:“走吧。”父亲就随着那人一拐一拐地走了。

    那人是东北自治联军的肖大队长。那一年,东北抗联被日本鬼子打垮了,后来又整编了一支抗日的队伍,取名叫自治联军。

    肖大队长的母亲死了,他回家去奔丧。回来的路上,他又困又累,遇上了父亲,父亲随着他参加了自治联军。

    那时父亲坚信,有一支枪就会有白米饭和猪肉吃。

    肖大队长把父亲带回驻扎在山里的自治联军营地。营地是自治联军临时搭起的棚子,十几个人挤在一个棚子里睡,那棚子长长的有一溜。父亲随肖大队长来到自治联军营地,没有像预料中那样得到一把枪,而是得到了一条皮带,肖大队长让他扎上,他就扎上了。扎上皮带的父亲就是自治联军的战士了。父亲没有像那么多人挤在棚子里睡,他和肖大队长、教导员睡在一个棚子里。肖大队长和教导员向每个小队发通知,就让父亲一个棚子接一个棚子去通知。父亲成了大队部的勤务兵。

    父亲没有得到枪,赤着手一趟趟地在山岭间奔跑着送通知,他那被狗咬伤的腿,让肖大队长找到卫生员上了些药,很快就好了。没有枪的父亲没能吃上白米饭,更没吃上猪肉,父亲就很遗憾。他发现那些有枪的人也没能吃上白米饭,但他仍坚信,只要有一支枪,白米饭迟早会吃上的。

    肖大队长有时带着一群自治联军在雪岭上操练。人们趴在雪地上,怀里都端着枪。父亲就站在一旁看。一天,他忍不住趴在肖大队长身边,瞅着肖大队长长满胡子的脸说:“我要有支枪。”第一遍他说的声音很小,不知是不是肖大队长没听见,肖大队长没反应,举着手里的枪瞄山坡上一棵有鸟巢的树。父亲又大声地说了一遍:“我想有支枪。”这次肖大队长回过了头,站起身,父亲也站起身。肖大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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